因为抽搐走不稳还走得慢,路行舟全程跟了它一路。他不敢抱,一碰一抱一靠近,小狗就痛苦地嗷嗷叫,连连后退。路行舟听得揪心,又怕弄疼了它,索性只能跟着。看着前面不远走路一抖一抖的小小身影,他皱着眉心疼得厉害。
小富贵儿知道他在身后,三步一回头。
路行舟牢牢跟在它身后,一步三停留。
一人一狗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小狗每每停下来和他对视的时候,路行舟都有种它会开口说话的错觉。如果它真会说话,那第一句一定是让他不要再跟着它了。
可它不会说话,路行舟也假装看不懂它的意思。
陪着它一路颠簸地抽着走,最后走得还挺远,甚至都走到赵家桥这边了。路行舟都感觉有些奇怪,不懂它为什么会自觉奔着这个地方来,印象中他自己是没带过小狗遛到这边来的。
路行舟眼看着它下了坡,走到当时陆闻扬失足落水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又往上爬了坡,在河道旁的一片长满狗尾巴草的土地上终于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眼和它隔了十米远的路行舟,它开始刨土挖坑。
路行舟的眼泪猛地一下就掉了下来,砸得心口疼,喉咙发涩得紧。小富贵儿这状态就和农村的土狗一样,它觉得自己要死了,所以最后一程想独自面对,所以走这么远的路只为了挖坑开始埋自己。
它挑了个好地方,土质疏松,很好挖坑。
尘土从他后腿中间飞扬出来,没一会儿它就挖累了,也是因为生病导致得体力不支,直接圈着自己倒了下去。
路行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腿慢慢走过去,看着它睁着眼安安静静地躺在浅浅的坑里,一动不动地等死。
“你干嘛呢?”路行舟蹲下身问。
“回家的路走错了吧?”用食指戳它的小肚子。
“又不是不能治了好端端地挖坑躺这里干嘛?”
眼泪啪嗒啪嗒接连砸在小富贵儿的爪子上,路行舟的指腹戳上了它的头,喉咙哽咽,开口嗓子嘶哑,命令道:“起来,回去。”
小富贵儿看着他,没动静。
“不走是吧?”路行舟干脆一屁股坐下来,又直接侧躺在它身边:“那你再挖个坑给我吧,我陪你躺。”
小富贵儿瞬间抖了抖耳朵,尾巴也跟着摇了摇。
“吃我的,喝我的,玩我的,睡我的,现在还想带着我的眼泪离开我,谁允许了?”
“日常懒到让我背让我抱,成天让我担心吃不好长不高,现在又跑来这挖坑等死,谁允许了?”
路行舟一句句逼问着根本不会说话的小狗。
小富贵儿眨了眨眼,眼睛湿湿的。
“我再说一遍,起来,回去。”路行舟看着它。
“回去咱该吃吃该喝喝,该治治该躺躺。”
“我都没放弃你凭什么放弃?”
“你舍得离开我吗?你舍得……陆闻扬吗?你和他分开这么久未来不打算再见见他吗?”
路行舟伸手把抽搐的小狗搂抱起来,小富贵儿一抽一抽地看着它,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的难受,嘤嘤呜呜地叫出了声。
路行舟又把它带到一家新医院,医生说着同样的话。大意是狗浑身一直抽说明已经侵入了神经,大概率活不了,宠物医院是没办法医治的,如果他不想放弃建议他立马转到兽医站。
这话是希望也是绝望,宠物医院不敢收自然是因为他们不敢像兽医站那样下猛药,既怕宠物出事又怕家长闹事,但路行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一点儿让小富贵儿能活的希望都不想轻易放弃。
几经周折,在兽医站治疗了四天,小富贵儿的命算是保住了。路行舟刚松了一口气,医生又直言道不能掉以轻心,而且小狗的抽搐是没法治的。他的话很直白,还说幸运的话可能这辈子就这么抽着活了,但不幸的话可能就会因为抽搐给抽死。
所以这话也是医生在给路行舟一个提醒,相信奇迹降临其实会很残忍。选择尽最大能力去救,万一没救成,起码人不会良心有愧后悔当时直接放弃零丁的希望没去救,但相反,早点选择安乐死可以早点结束小狗的痛苦。
拖着饱受煎熬的小狗活还是直接结束小狗因此痛苦的生命,这两个选择都很难做,谁敢赌到底有没有奇迹降临呢?
但路行舟没有第二个选择,他唯一的希望只是不想看见小富贵儿死,所以他恳求它,求它揣着一口气,挺过去,活下来。
打针,喝药,补营养剂,疗程治了一周又一周。小富贵儿叫得嗓子都哑了,后面都不知道它到底是要好转还是因为没力气叫了,有叫声的时候听得路行舟心都碎了,可没叫声的时候又让他特别忐忑与害怕,总觉得怕这一不叫就再也没机会开口叫了。
路行舟急得心焦上火,愁得自己嗓子都跟着哑了一段时间。
最后的疗程一打完,看到神经转阴后才让他真正地把悬着的心落下去。医生让路行舟把小狗带回家治,在家里继续打针吃药。路行舟每天想着法儿地给它做好吃的饭,试图唤醒它的胃口。第二十七天的时候,小富贵儿好像真的多吃了几口饭,路行舟抱着它喜极而泣。
历时三个月,经历了发烧,咳嗽,流鼻涕,上吐下泻,空嚼抽搐,四肢无力……小富贵儿目前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除了抽搐没有好转,但日常能吃能喝能睡,能走能跑能跳。路行舟这才真正放下了心,如释重负地松展了眉眼。
上班时又听同事说起隔壁市还有个特别灵的庙专门供奉狗狗神,去那拜一次可以保佑自家毛孩子平安长寿无病无灾。
路行舟向来不信神佛,但一听有这么个地方,还专门算了日子,请了一天假,和李拜天驱车一百三十几公里,带着小富贵儿去拜了拜当地的狗狗神庙。
逐个逐个庙拜,心无杂念地扔圣杯,最终得到了好结果。路行舟笑了下,抱着小富贵儿趴在垫子上跪谢。之后又在树上给它挂福祈祷,还求了平安福挂在了它身上。
从开春到入夏再到快要立秋,小富贵儿凭借着求生的意志和路行舟念经般求它活的絮絮叨叨声中硬撑着自己抽着自己熬到了第三个季节。
即便小富贵儿犬瘟挺过了接近半年,路行舟依旧焦虑得不行。
病后瘦成皮包骨,吃完饭也长不了肉,状态更是莫名时好时坏,让他成天跟着提心吊胆。有时候小富贵儿活蹦乱跳的,有时候又突然变得病怏怏的。有一阵它成天躺在屋里也不出去,爱玩的球不玩了,喜欢吃的安慕希也不舔了,提起陆闻扬它也爱搭不理了。
“陆闻扬啊,少爷啊,闻少啊,咱扬哥啊,你主人啊……”路行舟一个个代称:“你忘了他吗?”
“你可得好好活着啊,不然少爷会多伤心,你说是吧?”
小富贵儿朝他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闭上了眼。
路行舟看着它叹了口气,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用陆闻扬去吊着小富贵儿的命,他其实是用陆闻扬在吊着警醒自己。归根结底,这是陆闻扬的狗,如果小富贵儿真有个三长两短,路行舟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他交代。
“圣杯都掷了,上面都同意了,你会好的吧?”路行舟问,他不想发散思维多想,可看着小狗这状态他又很难不多想。
他回想起当时在庙里,跪在垫子上脑子里只心无杂念地想了一件事,求这一个答案,小富贵儿到底能不能早点结束这次病灾日后平安健康?
圣杯落地的那一刻他心慌到眼睛都不敢睁,最后半眯着一只眼睛看到一正一反的结果,他心里大喘一口气,这是好事儿啊!
人不该,起码不能,在圣杯结果出来后还在质疑的,这样会显得心不诚。路行舟迅速摇摇头,想把一些没来由地杂念给摇碎晃出去。
然立秋过后不久,病毒突然反扑,来势汹汹。小富贵儿又开始不吃不喝,路行舟强行把食物搅碎了往它嘴里灌,结果灌了后它又吐了一地。路行舟只好又带着它去医院吊葡萄糖,可是针也没有效果了。
抽搐加剧,四肢瘫痪,口吐白沫,虚弱,大小便失禁。
第172天。
小富贵儿没了。
“可你还没见到未来的,未来的陆闻扬啊,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