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清亮却带着虚弱的女声陡然从门外响起。
满堂俱是一怔,门外又传来庄丁阻拦的争执声,片刻后,闭合的祠堂大门被从外推开。
沈清辞逆着门外天光走入堂内,走路尚有几分跛态,脸色惨白如纸,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慑人。
堂中众人见状,顿时哗然,不少长老眉头紧锁,彼此低声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错愕,有不满,也有几分惊疑。
方才出言抗辩的那名后生第一个站起,伸手指向沈清辞,厉声喝道:“祠堂重地,岂容女子踏足?体统何在?”
“清辞,天寒地冻,你怎的不好好养伤,跑到这来?”沈言当即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引着她进到堂内。
沈清辞站稳身子,浑身伤口尚隐隐作痛,她却浑然不顾,目光灼灼看向沈言:“父亲,义军之事女儿有话要说。”
说罢,她不等沈言首肯,便环视满堂众人,声音清晰有力:
“诸位长辈以为闭门守业、破财贿赂官府便能保全家族,是不曾见过外面的乱世。我亲眼见过,许多不曾作乱的士绅,依旧被官军压榨劫掠。朝廷的索取没有尽头,钱财填不满贪欲。”
说着,她又话锋一转:
“但我也不赞同直接押注义军,拿全族性命去赌前程。投靠一方,便是把脖子洗干净了递到别人手中。”
堂下顿时起了一阵细碎的哄然。
不少族老彼此交换眼神,勾起几分不以为然的冷笑。
二房沈敬宗微微摇着头,漫不经心地转动手中玉扳指,低声同身侧老者咕哝:“不过是在外受了些惊吓,便把世道说得这般骇人听闻。”
那名方才出言斥责她的年轻后生更是嗤笑一声,腰背往后一靠,满脸不屑:“这些道理,族中议事早已反复论过,哪里轮得到一个闺阁女子来复述。”
周遭几人纷纷颔首附和,只当她是大病一场,烧糊涂了。
沈清辞对此恍若未闻,声调陡然抬升几分,目光扫过满室人影:
“乱世之中,胆小者看见灭门之祸;有胆识者,看见登天之路。依我之见,这一场天下大乱,于我们沈家,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话音落下,满堂哄笑骤然掐断,祠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皆怔在原地,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张错愕面孔。
片刻之后,七老太爷猛地拄着拐杖重重往青石板上一顿,须发皆张,厉声呵斥:“一派胡言!简直是疯妇呓语!此乃宗祠圣地,岂容你在此大放厥词,速速滚出去!”
“住口!”
沈言一声厉喝砸落下来,目光冷冽地看向七老太爷,“让她说完。”
众人被族长威势震慑,堂内的喧哗当即敛去。
沈清辞抬手虚按,声音依旧平稳:“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把话说完。待到讲完,若是诸位觉得我所言荒谬,再逐我出去,我绝无半句怨言。”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道:
“东南三郡落入义军之手,我们青州恰在其间。朝廷想要推行清丈田亩之策,还需得我们主动配合。若是我们不愿,这青州山岭纵横,路途艰险,穷山恶水之间,病死两个钦差,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诸位说是也不是?”
这句话一出,堂中又是一阵骚动,当即有人勃然变色,欲要开口痛斥。可话刚到嘴边,便撞上沈言投过去的一记冷厉眼刀,那人喉头一哽,硬生生把言语咽回腹中,不敢再出声。
“靠着这般狐假虎威以求自保,并不算难事,周遭其余几处大族,心中打的也都是这般算盘。”沈清辞缓缓道,“可我的谋划,远不止于此。一味苟全,就算躲过今日的祸事,来日也终将被顺势崛起的势力一口吞噬。唯有借着天下动荡,实实在在扩充沈家的地盘、兵力与权势,我们才有资格同天下群雄平起平坐。”
一番话重重砸下,满堂族人脸上皆浮起一层惶然之色,彼此互相张望。
有一名中年管事按捺不住,向前欠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大小姐……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沈清辞神色不改,一字一缓,将胸中筹谋娓娓道来:
“这第一要务,自然是借‘助朝廷平叛’之名,向州府求取团练名分。官府如今前线吃紧,急需要地方大族相助,必定会倚重我们,不会轻易回绝。我们借朝廷授予的名义,养完完全全属于沈家自己的部曲,不受朝廷随意调遣。
这第二,便是广行安抚之策:凡愿意归附、求我沈家庇护的宗族堡寨,我们接纳族人,保全他们家眷,收纳田产坞堡,使百姓得以避祸安身;若是遇上那些据险割据、劫掠乡邻、荼毒地方的堡寨,我们便以剿除流寇的名义,出兵加以平定。
第三,亦是最为紧要的一策。我们要善用沈家盐运河道作为筹码,斡旋各方,纾解当下物资困局。
朝廷大军急缺盐粮,东南义军辖下,盐铁诸物同样紧缺。我们明面上恪守臣节,按规供给官府所需;私下借河道之便,接济东南饱受兵祸的百姓。
以盐粮物资作为纽带,同两边周旋交涉:向朝廷争取地方治理的实权,向东南换回被他们占据的沿河码头与圩田。
这第四,便是坐山观虎。只是我们沈家能不能坐得稳、坐得住,还要看前三策能否落地实行。”
说到此处,她抬眼环视满堂男女老幼,眉眼间锐气毕露,唇角扬起一抹讥诮:
“方才诸位不还个个以男儿自居,瞧不起我一介女子?事到如今,敢问诸位,可有这般胆量?”
七老太爷身子一颤,痛心疾首:“荒唐!简直是离经叛道!私蓄部曲,擅动干戈攻伐乡堡,私通叛匪以盐粮交易,甚至动心思算计朝廷钦差!这些事哪一桩不是灭族的大罪?!祖宗传下的家业,是叫你这般拿来豪赌的吗?一朝事泄,沈家满门百口,都要陪着你掉脑袋!”
他哀嚎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抄家灭族之景,望向站在沈清辞身侧的沈言,声音沉痛:“族长!此女心智已经被乱世贪欲迷了,您万万不可被她蛊惑啊!”
二房沈敬宗紧跟着跪下:“老太爷所言,并非危言耸听。大小姐,扩练部曲、出兵平堡,要耗无数粮草军械;河道私与东南往来,一旦消息泄露,朝廷一道文书下来,我们遍布沿江的盐场、码头尽数要被查封。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商路基业,顷刻间化为乌有。”
那古板后生听完沈清辞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辞,血气上涌,一张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后竟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晕死。
周遭顿时一阵骚动,旁边两名族中子弟连忙上前,伸手将人扶住。
站在对面的沈景生见此情景,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吓得他赶忙捂住。可这份窃笑还没维持片刻,斜侧里一道凌厉的目光射来——正是他的父亲,狠狠剜了他一眼。
沈景生心头一凛,笑意瞬间僵住,连忙将神色收敛,不敢再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