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里，三界各有位置，界限清晰而平滑。

鬼界像是一角奶酪，西尖东阔，王都就坐落在尖角的部位，占据着天地间最精纯的灵气。鬼界东边，广袤而贫瘠的凡界依着圆弧分布，形成了一段弯弯的扇环。

鬼界与凡界合在一起，如同一个向东方展开的巨大扇形。在这个大扇形之外，是无形无状的佛界，它包裹着凡冥二界，就像无限厚的果肉包裹着果核。

三界就像最精密的榫卯结构，紧紧咬合在一起，却又极少有人能在这三者之间穿梭自如。谢清鸣说他曾驾马车一路向东，飞出冥界，再飞出凡界，最后在佛界的边缘看见了那边的世界。

但其他妖魔鬼怪、肉体凡胎却很难做到这种出神入化的境界。凡冥二界之间的屏障自不必说；据坊间流传，凡冥二界与佛界之间更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天网，能拦住所有不是佛的东西！

此刻，有两个不是佛的人正在佛界里纵马漫游。在遥远的地平线那里，鬼界的边缘与她们的路线平行相伴。

出发时正值午后，鬼界晴空万里，路边堆着新下的雪。一进入佛界，天空变得雾气朦胧，仿佛一只香炉上蒙着袅袅青烟；脚下始终是细腻的土质，就像炉子里的香灰一样。

走着走着，两人下了马，立在黯淡无光的天幕下，像两张玲珑的剪影。

迟复樱手里拿着一幅小地图，画的就是三界的位置关系。她一会儿对着图上比划，一会儿又像地质勘探员一样指点着空气，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方案。

她对谢清鸣说：“……大致就是这条线了。你的生产线不是分散在各地吗？你就让你的商队从产地悄悄出发，低调点，走直线进入佛界，然后嘛，这路就任你走了！五百六十郡，想去哪去哪！比如说吧，你想把货物运到安西城，那你就一直在佛界里走，走走走……到了这个地方！直接拐直角，直插鬼界，取道安西城！”

谢清鸣板着脸点了点头，迟复樱又说：“总之，就是大部分路程都在佛界里，这样鬼界的人就看不到你的车马了。”

“我明白，我会叫商队按你设计的路线走。”谢清鸣郁闷地说，“这下别人真以为我是个窝囊废了。”

迟复樱风情万种地一挥手，说：“哎哟，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啦！”

谢清鸣看起来浑身发毛：“不要那样说话。”

迟复樱切了一声，正经地说：“你别瞧不起这条路。就算不为了装弱，你也应该走这条路，免得君主他们时不时就要打劫你的商队。一般人根本进不了佛界，因为佛界是绝对的空。”

谢清鸣文质彬彬地说：“我倒是想请教，为什么其他人无法进入绝对的空？”

四下连一丝风都没有，即使晃一晃脑袋，发丝和耳环也只会微微摇动。迟复樱神秘地一笑：“因为，一个空的地方，是无法容纳不空的人的。当初这片地方只有地图，没有内容，游戏烂尾之前大家偷了个懒，勉强给这里圆了一个设定，那就是只有丢掉任何装备的玩家才能进入这里，否则就会被挡在外面。”

谢清鸣似有若悟：“但事实上没有人能真的丢掉一切，哪怕是乞丐，也得紧紧抓住刚乞讨到的东西不放。”

迟复樱收起地图，点头感叹道：“那是当然啦，谁不害怕失去？除了咱们两个。因为我们本来也不是这个地方的人，一心想要回老家，手里就是有再大的买卖、再多的金银也带不走，所以心中无牵无挂，能随意进出佛界。”

难得地，谢清鸣露出严肃而赞同的表情。迟复樱一时谈兴大发，大言不惭地说：“你看你，头上戴个玉环不说，就连长裤这种穿在里面的衣服也做得那么精美，又是暗纹又是串珠的。但它们只是被用在你的身上，而不是被你牢牢地握在手中当成财富。所以即使你身上不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就依然能进到佛界。”

话音刚落，周围立刻气温骤降，仿佛空气都凝结成厚厚的冰壁。谢清鸣缓缓转过脸来，一字一句地问：“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裤子了？”

迟复樱结巴着说：“这个，可能是在你泡冷水澡那次吧，我不太确定。”

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射，令她噤若寒蝉。谢清鸣森然问道：“看到什么了？”

那蓬勃的身体立刻浮现在她眼前，紧绷的、山岭般的银白色布料……但她这会儿可不敢多说，只能含混地答道：“没看见什么特别的。”

这回，她的裙摆边缘真的开始结冰了。谢清鸣眯着眼重复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

迟复樱急忙说：“还是讨论对策吧！你的车队由纸人驾驭，纸人又是你自己意识的延伸，所以应该能进佛界。你只需要把路线图灌进它们的脑子就行了，我会画出来给你。”

谢清鸣傲然答道：“还有什么主意，都说出来吧。”

在这空无一物的佛界，没有人能够窃听她们的对话。迟复樱哈哈一笑，恨不得能像五木仙人那样摇个扇子。她伸出一根手指说：“第一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认为冥王气数已尽，变成了软柿子。”

谢清鸣耸肩说：“可以。”

迟复樱又比出两根手指，这次她的表情凝重了一些：“第二，假装君主遏制民间的各行各业，尤其是遏制了冥王的灵泉，让他卖不了药水，让大家生活变艰苦。”

诚然，她可以说自己事出有因、师出有名，这么设计完全是为了让君主跌下神坛、为了让民间推翻当局……然而，无论打着怎样的响亮旗号，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迟复樱觉得自己变成了与君主一样的人，为了毁灭自己的对手，不惜让庶民集体变成捕鼠夹上的一块诱饵，让她们用实实在在的生活上演一出苦肉计。

谢清鸣也许久没有吭声，最后说了一句：“但就算选另一种计策，也总会损害另一些人的利益。”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迟复樱缓缓说道：“但我们不能真的让庶民的生活一败涂地。”

谢清鸣不禁嘴角上挑，微微露出一侧尖牙，发出了狐狸贵公子般的笑声：“我还是会暗中卖灵泉药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