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成荣秀天不亮就起了床,在灶房里忙活了好一阵,等江戾和沈晏从房间里出来,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红薯粥和泡白菜,还有一盘炒鸡蛋和红糖馒头,洗脸水也接好了。
“起床啦?快去洗把脸,来吃饭了。”成荣秀解下围裙,笑眯眯地招呼两人。
沈晏看着虽然简单却很有食欲的早饭,冲成荣秀轻声说了句“谢谢外婆”。
成荣秀被这一声“外婆”叫得心花怒放,皱纹里的笑都深了几分。
餐桌上,成荣秀一个劲儿的给沈晏夹菜,江戾咬着馒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碗里空空如也,再看看沈晏碗里堆得冒尖的鸡蛋和白菜,忍不住出声抗议:“外婆,我才是你亲外孙。”
“你自己不是能夹吗?”
“他又不是没长手,也能自己夹啊。”
沈晏淡淡笑笑,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鸡蛋放进江戾碗里。江戾低头咬了一口馒头,含糊道:“我自己有手。”
成荣秀一瞧江戾躲闪的眼神就知道他是害羞了,调笑道:“哎呦怎么不好意思了?好好好,是外婆不对。下次我一定先给你夹,好不好呀?”
被成荣秀这么一调侃,本来不容易看出情绪来的脸一下子红了个透,江戾呛了一下,说:“外婆,我哪有?!”
“你看你,脸都红到脖子了。”成荣秀转向沈晏,笑道:“别看戾宝大大咧咧的,那脸皮儿比小姑娘还薄哟。不仅容易脸红,还特别爱撒娇,小时候打架打输了就满脸泪地跑回来抱着我哭,还要我哄着你才愿意睡觉,要不是个男娃娃,我呀都把你当女孩子养了。”
老年人兴致一上来就把不住嘴,接连说了江戾小时候好几件糗事。
“外婆!你别说了!”江戾无地自容,干脆逃离现场冲进了房间。
沈晏看着江戾仓促的背影,嘴角笑容愈深。
吃完饭,两人要走了。成荣秀送他们到院门口,她拉着江戾的手叮嘱了好多事情,又转头对沈晏认认真真地说:“小晏,帮外婆多看着点戾宝,这孩子倔,受了委屈也不吭声,他和他妈妈这么多年没见,肯定不愿意主动找他妈妈,所以外婆拜托你在学校,在家里多照顾他一下。”
沈晏点头,“没问题,外婆。”他扭头看了一眼正蹲着拨脚边野花的江戾,“作为哥哥,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江戾偷偷翻了个白眼。这人又踏马占便宜。
“走了。”江戾站起来拍了一下沈晏的胳膊,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成荣秀还站在院门口,瘦小的身影在晨光下格外单薄。她朝江戾挥了挥手,江戾也挥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去,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两人坐大巴到县城车站,再转车回临江,一路上折腾了四个多小时。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一脸惴惴不安。
果然,两人一出车站,就看到那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黑色迈巴赫停在对面,引得路人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
康叔身穿干练的灰黑色西装,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看见沈晏和江戾,远远地就冲他们微笑。
若是平常,江戾早就笑呵呵地朝康叔挥手,现在嘛,能不能让他坐车回青襄?
“哇塞,从来没觉得康叔的笑这么瘆人过。”江戾垫脚在沈晏耳边说,沈晏脸色也在看到康叔的一瞬间阴沉下去,又很快恢复如常,他提了提书包带,“我也觉得,走吧。”
两人走到车前,江戾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低着头,悄悄往沈晏背后躲了躲。
“躲什么躲?我又不会骂你。”康叔无奈地看了江戾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沈晏身上,良久,他轻声叹口气,“少爷,先生这次真的生气了。”
江戾抬头看他,沈晏还是面无表情。
好像沈晏一回家,一提到沈新华,沈晏就不会笑了,整个人又是一种冷冰冰的活人微死的状态。
“我知道。”
康叔像是早已预料沈晏会说什么,摇摇头说:“上车吧。”
回去的路上,江戾感觉自己处于一种大难临头的境地,现在回沈家就好比押他去刑场行刑,还是死刑。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会儿见了付文锦该怎么和她解释,完全没注意身旁的沈晏,平静地望着窗外,手臂上却已经被他抓出了深深浅浅的红痕。
一回来,富丽堂皇的三层别墅此刻在江戾眼里都像是阎罗殿。江戾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的瞬间,江戾猛地闭上眼。
“小戾,少爷,你们回来了?”开门的是赵姨。
江戾正要回招呼,客厅里传来沈新华的一声低吼:“还不快滚进来!”
赵姨侧身让他们进来,江戾被沈新华这一声吼吓得有些迈不开脚,沈晏倒是比他从容很多,他轻轻碰了碰江戾的手背,“别怕,我先打头阵吧。”
沈晏的手很凉,冰得江戾打了个寒颤。那一瞬间,江戾从沈晏眼底看到了坚定和温柔,还有……恐惧。
真是奇怪啊,明明沈晏也害怕,被骂得最狠的可能也是沈晏,他却安慰他别怕。
江戾心颤了一下,他突然有一种冲动,他想保护沈晏,想把沈晏关在门外,自己进去承受沈新华和付文锦的怒火。可沈晏已经先进去了,那就把错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吧,反正也是他有错在先。
沈新华和付文锦都坐在沙发中间,两人皆是一脸阴霾。
江戾埋着头,正想先向他们低个头认错,还没开口耳边就传来一阵风,一个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巴掌很重,却不是落在他脸上。
江戾心里一沉,转头看站在他左边的沈晏,沈晏正红着眼看着江戾,眉头微蹙,在江戾抬头和他对视的那一秒,眼泪积满眼眶。
或许是沈晏的眼神太委屈可怜了,江戾竟也鼻头发酸,眼泪比沈晏先落下。
“你长本事了,敢翘课了,一个人跑出去一天一夜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知道。”沈晏把头偏回去,冷冷地看着他,“但我不后悔。”
“你!”沈新华再次抬手想再扇他一耳光,被付文锦拦下来,“新华,冷静点!先别打孩子,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沈晏冷笑一声,“你打吧,反正我两只耳朵都戴助听器了,不介意右耳也完全失聪。”
江戾心里咯噔一下。
每次江戾看到沈晏耳朵上的助听器,都会想到他和自己说过他为什么会左耳失聪。
是被人打聋的。
难道……把沈晏耳朵打伤的人是沈新华?
沈新华愣住,原本一肚子气立马消下去一半。
他克制住自己放下手,垂下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我还要回公司,晚上再跟你算账!”
沈新华摔门走了,沈晏闭眼把快要掉落的助听器戴好,也没看江戾,径直上楼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