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哭过，反倒不像先前那么难受了。他走了，日子还长着呢。

顾长河走后的第三天，赵德柱来找她了。

“知春，年前跟你说那事，还记得吧？代销点年后开张，东西这两天就到，你上点心，先归置归置。”

说是代销点，其实就是在队部院墙边上腾出来的一间小屋。两排货架子，一杆秤，一个记账本。头一批货到了，酱油、醋、盐、火柴、煤油、针头线脑，粗布、蜡烛，还有孩子们爱吃的糖豆，东西不算多，但也都是村里人常用的。

夏知春把货一样一样码上架子，按类归好，穿书前学过的那些东西在这个年代暂时用不上，不过她还有个优势：记账算数，这块绝对不会出问题。

她管代销点，队里记工分，赵德柱说了，年终再给一笔补贴。工分加补贴，虽然比不上养猪的进项，但胜在是个长久且轻松的营生，又顶着一份公事的名头。她娘知道这事，高兴得在灶间直转圈：“我闺女出息了，吃公家饭了！”夏知春笑着摇头：“娘，代销点是帮队里管账，工分跟养猪那会儿一样记，算什么公家饭。”她娘哪管这个，逢人就说。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应下代销点的活，图的不在这几个工分钱。

代销点开张没几天，麻烦就来了。

那天上午，她正蹲在柜台后面理货，门口的光被一道影子挡住。她抬起头，心里咯噔一下，三婶郑翠花。自从去年秋天来家里闹过那一场，两家再没打过照面。她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先不进来，看热闹似的把代销点扫了一圈：“哟，这就是咱村的代销点啊？我当多大排场呢，统共就这么点东西？”

夏知春站起来迎出去，面上带着笑：“三婶，你来了。想买点啥？酱油醋今儿刚到的，新鲜。”

郑翠花不接她的话茬，慢悠悠走进来，转了一圈，手指从货架上的粗布上划过，又捏了捏火柴盒，才开口：“啧啧，真是厉害，又捞了个轻省差事。”

夏知春听出她话里的酸味，也不恼：“队里让我管，我就管着试试。三婶要有啥需要的，我给你拿。”

“别急。”郑翠花在柜台前站定，从怀里摸出两个鸡蛋，往柜台上一放，“我拿这两个鸡蛋，换你一斤盐。这是自己笨鸡下的，供销社都收不着这么好的，你换了不亏。”

夏知春看了一眼那两个鸡蛋，两个鸡蛋换一斤盐，明摆着是占便宜。她没接鸡蛋，笑着把盐罐子拿起来：“三婶，这个换法可不行。代销点是队里的，进货走的是供销社的账，盐多少钱进的，就得多少钱卖。我今天拿您的鸡蛋换了盐，明天账上就差一斤盐的钱，这个窟窿得我自己补。您是我亲婶子，您不能看着侄女往里搭钱吧？”

郑翠花脸上的笑收了收，啧了一声：“哟，这刚管几天啊，就拿上谱了！两个鸡蛋换一斤盐怎么了？分家的时候你爹可没少占我们家便宜，婶子跟你换斤盐还委屈你了？”

她这话一说，夏知春心里明白，果然是憋着去年那口气来的，颠倒黑白，翻到分家的旧账上来了。她没接这茬，只从柜台底下把账本抱上来，慢悠悠说：

“三婶，分家的事是您和爹娘那一辈的事，我这个当晚辈的不掺和。但是有一句话说在前头，代销点的盐，一斤是一斤，谁来买都一样。您要买盐，我给称得高高的；您要换，那就没法换了。要不……”她把账本合上，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郑翠花，“咱现在去大队，找德柱伯评评理？正好他前两天还说，代销点刚开张，怕有些人不清楚规矩，让我遇到难处就去找他。”

郑翠花脸色变了。

她心里清楚，赵德柱既然敢把这个代销点交给一个丫头片子，就是信得过她。真要闹到赵德柱跟前，她讨不着好。

她盯着夏知春，见这丫头脸上笑吟吟的，眼神却一点不让。她把两个鸡蛋一把攥了起来，往怀里一揣：“啧，拿鸡毛当令箭，跟你换是看得起你！不换拉倒！”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夏知春在后头扬声送客：“三婶慢走！想买盐了随时来，我给您称高高的！”

郑翠花头也不回，像被狗撵了似的快步往外走，还差点让门槛绊了一下。夏知春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想起去年也是这么个场面，嘴角不由翘了翘。这位三婶，怕是以后不会轻易再来了。

村里消息传的就是快。当天下午，孙大婶来买火柴，进门就笑着问：“知春，听说你三婶想来占便宜，没捞着好？”

夏知春给她拿了火柴，说：“就是跟她讲讲规矩。”

孙大婶捏着火柴盒，啧啧两声：“这就对了，这要是开了口子让她占一回便宜，往后全村的婶子大娘都得学她。”

晚上回了屋，她把今天的账理了一遍，几分几毛的进出，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应下这个代销点，她图的不光是想多些进项，让家里人过得松快点。往远了看，往后政策只会越来越活，她想趁这会儿把做买卖的门道摸一摸，进货、算账、跟人打交道，都是将来用得上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