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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谣言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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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在窗下坐了一整夜。

父亲书房里的灯亮到寅时才灭,她听见他开门出来,在院中站了很久,脚步声沉得像脚底下粘着泥。她没有点灯,只是攥着膝上一方旧帕,攥到指节发白。天亮时帕子上全是褶痕,她的手指也僵了。

沈府门外,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来过了。

门房老赵清早开门时,石阶下多了一堆碎纸。他起先以为是夜里刮风从巷口吹来的,弯下腰去扫,扫了两下才看清上面的字。墨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可一笔一画都用了大力气,“淫”“私”“贱”“盗”几个字被风吹得微微翻卷。老赵的腰弯得更低了,拿笤帚把那些碎纸拢成一堆,塞进袖中。他左右看了看,巷口已有两个妇人提着一篮子菜交头接耳,见老赵看过去,立刻住了嘴分开走了。

不到半日,那些碎纸上的字已经传到了街口卖胡饼的摊子上,传到了西坊胭脂铺的柜台前,也传进了太学附近几间茶舍里。有人添一句“听说是太学博士”,有人补一句“连刑狱司的谢大人都牵扯在内”。每一张嘴都说得比前一张响,每一个听的人都比前面那个更吃惊。

周嬷嬷进了青梧的屋,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她把门帘放得比平日更严实,又把窗子关紧,像是在封一个坛子。青梧正对着书案,案角那面磨花铜镜静置着,镜面暗沉,照不清楚人的脸。

“小姐,先喝口汤暖暖胃。”

青梧没有接碗。她看着周嬷嬷的眼睛,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躲,像被风掀起的帘子一角,很快又压了回去。

“嬷嬷,”青梧的声音很平,“你从前在家时,也见过被人扔这样的东西吗?”

周嬷嬷的手一颤,姜汤险些泼出来。她把碗搁在案上,转身去叠一件早已叠好的旧衣。她的脊背微微弯着,像是背上负了很重的东西。许久才说:“有些事,不是小姐的错。”

“什么事不是我的错?”

周嬷嬷没有回头。她把叠好的旧衣拿起来,又放下,又重新叠了一遍,动作极慢。青梧看见她耳边的白发比前些日子更多了。她忽然想,周嬷嬷来沈府多少年了?大概比自己年纪还大。她还记得周嬷嬷从前常在夜里替母亲梳头,那时镜中映出两张挨在一起的脸,周嬷嬷会说“夫人这头发真好”。可如今那面铜镜磨花了,母亲不在了,周嬷嬷闭口不提从前的事。

“小姐,我去灶上看看火。”周嬷嬷把衣角抻平,低着头出去了。

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细碎的风。青梧独自坐在案前,过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向铜镜。她的手指伸出去,离镜面半寸时停住了。她看见镜中模糊的轮廓,一个灰白的影子,像落了一层霜。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去,面朝墙壁。

耳房里有两个丫鬟在扫地。扫帚划过地砖的窸窣声中,夹着几句压低的话,像落叶一样一片片飘过来。

“……都传到太学去了,连博士大人的名字都被人点了……”

“真的假的?那小姐以后怎么出门?”

“还能怎么出?低着头走呗。听说前院张婆子今早去买菜,卖菜的都不肯收她的铜板,说怕沾了晦气——”

青梧没有动。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等着那些话音落下去,等了很久。等到外面安静了,她才慢慢松开攥在膝头的手指,掌心里全是冷汗。

黄昏时,沈父回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侧巷绕进来的。青梧迎到廊下,看见他官袍也没换,衣领上沾了一层薄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他的脚步比往常沉,每一步仿佛都在把地面踩出一个印子。

“爹。”

沈父站住了。他背对着她,没有立刻转身。青梧看见他抬手按了按额角,那动作极重,指节都在发白。片刻后他才转过身来,眼里布满血丝,神情却比从前更疲惫、更内敛。那种疲惫像被反复翻洗的旧棉,看不出太多颜色了。

“今日在朝上,”他的声音很哑,“有人拿你做文章。不必细问了。”

青梧看着他。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沈父走到她面前,比从前更近了些,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那只手很重,又很轻,像要按实什么,又像要托住什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定了一瞬。

“梧儿,往后别再提文试的事。”

“爹——”

“不要再提。”沈父的语气不是命令,倒像在求她。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也不要与刑狱司那位再有牵扯。我沈家的女儿,不该被人这样嚼舌根。”

青梧咽下了喉间的话。她看见父亲鬓角有汗,额上的皱纹比昨日更深。他站了一会儿,往书房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没回头:“把房里的镜子收起来吧,照得人心里烦躁。”

书房门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青梧心里。

她回到自己屋里,天已经暗透了。她没有点灯。黑暗中她走向书案,把那面磨花铜镜拿在手中。铜镜的边缘已经泛起暗绿的锈迹,磨花之处像旧疤,摸上去有些拉手。她想起母亲说过,镜子要常磨才亮。可她不想磨了。她将镜子放回原处,镜面朝下,扣在案上。

然后她转过身,把背留给那面镜。

一整夜,她没有睡实。天快亮时,她听见院墙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有人贴着墙根跑过去,又跑回来。然后“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隔了一会儿,又“啪”的一声。

青梧坐起身,披衣走到窗边。透过窗纸上的一个小孔,她看见大门方向有碎纸片从墙头飘落,像冬日的雪,零碎而脏。门房老赵举着灯跑过去,嘴里压着声在骂,骂了半句又咽回去——墙外有人笑,笑声粗野,像一把钝刀在石阶上刮。

老赵把那几张碎纸拾起来,折了两折往怀里塞,又回头朝内院张望。青梧知道他在看自己的方向。老赵当然看不见她,但她还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阴影里。

天亮之后,周嬷嬷进屋收拾。地上又多了几片碎纸,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不知是夜里哪个时辰塞的。周嬷嬷蹲在地上,一张张拾起来,动作很轻,像在捡什么易碎的东西。纸上的字和昨日一样歪扭,一样的力道。

“嬷嬷。”

周嬷嬷的背僵了一下。

“那上面写的什么,我不看也知道。”青梧坐在床边,声音很淡。“我只想知道,你从前在府里这些年,有没有见过——这些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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