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天边的云层越压越低,把午后的光亮一寸一寸地吞掉。藏书阁里暗了下来,书页上的字迹变得朦胧。青梧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页纸,然后慢慢地将书合上。“以色侍君”四个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留下痕迹,也没有发出声响。她站起身来,将那本旧志放回原处,转身走出藏书阁。风从廊下灌过来,吹得她衣袖上的墨渍微微发硬。
傍晚时分,青梧沿着长街往沈府走。
夏末的天黑得比盛夏早了些。街两旁的店铺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浮着藏书阁里那页旧志的字句,像一根细刺扎在指腹上,不去碰就不觉得疼,一碰就隐隐发麻。
转过巷口时,她看见了谢珩。
他站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身旁拴着一匹枣红马,缰绳松松地搭在马鞍上。暮色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夏末残存的暑气和槐叶的涩味。青梧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步速,继续往前走。经过他身侧时,她没有停,谢珩也没有唤她。他只是在她经过的那一瞬间,目光不经意地从她侧脸上滑过,落在她耳后。
那里有一道细疤。浅淡的,几乎看不出颜色,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伤。被晚风吹起的碎发遮住了一半,另一半露在暮光里。
谢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那道疤随着她的步伐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连同她素衣上那块干硬的墨渍一起,隐入暮色之中。
他站了很久,才伸手解下缰绳,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巷口又恢复了空荡。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没有人听见的话。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青梧已经回到了沈府后院。她推开房门,屋里没有点灯,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她在桌边坐下,从怀里取出那面铜镜。镜面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斑驳的暗影,像被时光磨去了所有的轮廓。
她把镜子扣在桌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镜背,坐了很久。
而另一头的靖远侯府书房里,灯已经亮了。谢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旧卷宗。他提起笔,蘸了墨,在卷宗空白处写了三个字,笔锋落下时,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没有干透的旧痕。
他写的是:“女主人。”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烛火摇摇晃晃。他把笔搁回笔架上,看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