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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镜背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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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低头看了看那枚玉簪。念蘅。原来是这样。

“我娘她……”青梧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要怎么问,“她为什么留下这样的话?”

周嬷嬷没有回答。她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过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姑娘,你娘的事……老爷不让说。”

青梧抬起头看她。周嬷嬷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收拾那个蓝布包袱,手却抖得更厉害了,连布角都叠不平整。青梧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照顾她的老嬷嬷身上,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

“那你今天为什么给我这个?”青梧问。

周嬷嬷的动作僵住了。她背对着青梧,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奴……老奴怕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青梧没有再追问。她把那枚玉簪轻轻放回匣子里,又把铜镜也放回去,合上匣盖。手指搭在铜扣上,又松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那里有一小块墨渍,是前日在太学藏书阁翻旧志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当时没在意,如今在这间弥漫着旧木气息的屋子里,那一点墨色显得格外突兀。

匣中母亲遗物的素净,与她衣襟上的墨渍,像两个不同的世界。

她站起身,把那面裂了长纹的磨花铜镜从地上拾起来。镜面那道裂纹横贯而过,将模糊的影像切成了两半。她没有再看,只将它收回怀中,贴着胸口。冰凉。

“周嬷嬷,”她走到门口,回头说,“这匣子,我先收着。”

周嬷嬷点了点头,仍然没有转过身来。青梧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青梧走出房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院子里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的瞬间,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

怀里那面裂了纹的铜镜硌着她的胸口,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她伸手进去,摸到那道裂纹的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粗糙的痕迹,一遍,又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三更梆子的声音,她才缓缓站起来,点亮灯。

灯亮的一瞬,她看见桌上那只旧木匣,桐木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温润。她走过去,打开匣盖,又取出那枚玉簪。簪尾的梅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花瓣薄得透明,花心那一点褐色沁痕,像一滴干涸的泪。

她把玉簪握在手心,掌心传来凉意。她想,明天要去问问周嬷嬷,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她又隐隐觉得,答案可能不是她承受得起的。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击声。

青梧一惊,簪子差点脱手。她定了定神,起身推开窗。窗外没有人,只有一只竹管插在窗棂缝隙里。她拔出来,里面卷着一张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遒劲——

“明日酉时,城南茶肆,有要事相商。谢珩。”

青梧盯着那个落款,指尖微微发凉。她想起今日在巷口,谢珩的目光在她耳后停了一瞬。那一瞬的停留,她当时不懂,此刻却隐约有了某种预感。

她将纸条折好,压在铜镜下面。铜镜裂了纹,那道裂纹横亘在镜面上,像一道无声的伤口。

而在靖远侯府的书房里,谢珩面前的案上摊着厚厚一沓卷宗。烛火摇曳,他的目光落在一份泛黄的旧档上,眉头越皱越紧。

那是一份十四年前的火灾记录。京郊一座庄子失火,烧了大半个园子,死了两个人。官府以意外定案,卷宗写得潦草,似乎无人深究。谢珩起初也没有在意,可今夜他重新翻阅时,却发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那场火灾的记录里,提到庄子里住着一位姓沈的管事,携妻女同住。火灾后,沈管事独自离开,妻子下落不明,女儿尚在襁褓。

而那位沈管事,后来进了沈府。

谢珩的手指在“沈管事”三个字上停了停。他又想起今日在沈府巷口看到的青梧——她侧过头时,耳后露出一小片肌肤,靠近发际的地方,有一道浅淡的疤痕,像是烫伤后愈合留下的。

他把那份旧档翻到另一页,那页边角有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当年办案的老吏随手写的:“庄主之妾,面有灼痕,葬于火中。”

面有灼痕。

谢珩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他想,一个襁褓中的女婴,如何在火灾中活下来?若母亲死于火中,又是谁救了她?

他将卷宗合上,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女主人”。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片刻,又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烛火里。纸团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很快化为灰烬。

窗外夜色深沉。城南的茶肆在夜里关了门,只余一盏灯笼在檐下晃动,等一个明日才会到来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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