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漫上来时，顾衍才动了动僵坐许久的腿。怀里的人睡熟了，呼吸匀净，金发汗湿了额角，蹭得他颈窝发痒。他没起身开灯，只抬手拨开宋屿额前的碎发，指腹蹭过那片温热的皮肤，又垂眸看了眼膝头篮子里那团深灰色的织物——针脚依旧歪扭，却比昨日多织了半掌宽，每一针都浸着两人的体温。

宋屿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他迷迷糊糊蹭了蹭顾衍的胸口，闻到熟悉的草木冷香，才彻底回神。“几点了？”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伸手去摸旁边的手机，指尖却被顾衍握住。

“七点。”顾衍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低哑的磁性，“晚饭吃了再睡。”

宋屿嗯了一声，没动，反而更紧地往顾衍怀里缩了缩。他最近总觉得冷，哪怕屋里有暖气，后颈也总泛着凉，只有顾衍怀里这块地方是恒温的，暖得他不想挪窝。顾衍也没催，只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重新拿起竹针和毛线，继续未竟的编织。竹针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宋屿闭着眼听着，没过多久，就感觉顾衍的手顿了一下。

“掉毛了。”顾衍低声说。

宋屿猛地睁眼，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指尖果然沾了几根金色的软毛。他脸一热，刚要道歉，顾衍却已经低下头，嘴唇蹭过他后颈的皮肤，把那几根浮毛轻轻抿走，随即又拿起旁边的小银盒，倒出一粒深蓝色的药片，递到他嘴边。“张嘴。”

宋屿乖乖张嘴，含住药片，舌尖无意间扫过顾衍的指尖，惹得顾衍眸色深了深。他就着顾衍递过来的温水咽下药片，却没有松开嘴，反而轻轻含住了顾衍拿着杯子的指尖，像之前那样，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下。顾衍这次没警告他，只任由他含着，另一只手也没停，竹针依旧规律地响着，只是尾尖那点冰凉的鳞片，悄悄蹭了蹭宋屿的小腿肚，带着点纵容的安抚。

过了片刻，宋屿才松开嘴，笑着蹭了蹭顾衍的下巴。“顾衍，”他小声说，“我是不是已经开始掉毛了？”

“嗯。”顾衍应了一声，放下水杯，伸手从沙发缝里摸出个透明的小塑料盒，打开，里面已经攒了小半盒金色的软毛，“昨天梳下来的，今天又掉了一些。”

宋屿凑过去看，那些金毛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像晒干的阳光。“你攒着干嘛？”他有点不好意思，“到时候扔掉就好了。”

顾衍没说话，只拿起那团深灰色的毛线，把几根金毛混进线团里，指尖捻了捻，让金毛缠进毛线的纹理里，然后引针、绕线、脱针，一气呵成。竹针轻叩一声，那几根金毛就被织进了深灰色的织物里，在灯光下只显出一点极淡的浅金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混进去。”顾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织进去就不冷了。”

宋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不可思议。他没再说话，只转过身，把脸更深地埋进顾衍的颈窝，双手环住他的腰，听着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顾衍也没再说话，只收紧了手臂，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竹针的“嗒嗒”声再次响起，每织一针，就把一点金毛、一点温度、一点无声的承诺，一起织进那片深灰色的织物里。

接下来的几天，宋屿的掉毛症状越来越明显。每天早上梳毛，梳子上都会缠一小撮金毛，沙发上、枕头上也总能看见几根浮毛。顾衍没嫌过，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沙发上的浮毛捡干净，攒在那个透明的小盒子里，再混进毛线里织进去。宋屿有时候看着他认真捻毛线的样子，会觉得好笑，又觉得心口发烫——这个人连他掉的毛都舍不得扔，要织进属于自己的毛衣里。

周三那天，宋屿靠在顾衍怀里，看着他织毛衣，忽然伸手戳了戳那片已经织了快一半的织物。“顾衍，”他小声说，“这里面有多少根我的毛呀？”

顾衍垂眸看了眼织物里隐约泛着的浅金色，算了算，声音平稳：“三百二十七根。”

宋屿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笑得肩膀发颤，蹭得顾衍的下巴也跟着动了动。“你还数啊？”他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三百二十七根，够织成一件小毛衣了吧？”

“不够。”顾衍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要攒够整个掉毛期的，织进每一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