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庐的木门被重重推开。
沈雁归掀开门帘大步跨进来,焦急声先落了地。
“心肝儿,听说你晕倒了?”
屋内光线温软,裴百草已经醒过来,身上裹着一件素色薄袄,倚坐在床头,正靠着软垫静静调息。经过一日一夜昏睡,气色依旧透着挥不去的苍白,指尖还时不时微微发麻,经脉之下,自矿山带出来那股不知名的浊气仍在隐隐窜动。
听见声音,她缓缓抬眼,浅浅牵起一抹安抚的笑意。
沈雁归快步走到床边,目光仔细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见她虽然虚弱,神志已然清明,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医庐伙计慌慌张张跑到红府报信,满城都快要传开了。”沈雁归拉开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眉头微蹙,“陈皮守了你整整一夜,半步不曾离开,天亮见你醒稳了,才一言不发离开。那人什么性子你也知道,能安安静静坐一整夜,可想而知当时吓坏了。”
裴百草闻言微微一怔。
她昏过去之前,那场误会还悬在二人之间。原来在自己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他就那样沉默守在外面。
想到那日廊柱边执拗伫立的黑衣身影,想到书案前他别扭艰难的告白,心底漫开一缕复杂难言的滋味。
“是我疏忽了。”她低声叹道。
“大夫来过,可也查不出缘由,只说体虚积劳。”沈雁归话锋沉下来,微微倾身,压低声音,“你告诉我,矿山地底下那团东西,是不是终究还是缠上你了,一天寻不到解法,迟早还要出事。”
这句话戳中要害。
裴百草垂眸看着自己覆在被褥上的手背,轻轻颔首,没有否认。
二人正低声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皮并没有走远。
黑衣身影停在院中的阶前,没有跨过门槛,就立在门洞阴影里面。他没有进来打扰屋内二人交谈,只是隔着一道木门,默然伫立。昨夜彻夜不眠累积出来的疲惫堆在眼底,下颌依旧紧绷,九爪钩斜斜别在腰间,冷铁在天光下泛出淡淡的寒光。
他不必进门,只要确认这一座小院安然无恙,便足够。
没过多久,张府派人送来烫金的传令帖子,小厮站在院外高声传报,九门所有人傍晚前往张府议事,要事共商。包括裴小姐和沈小姐。
沈雁归拿起那张帖子,扫过上面字迹,神色凝重起来。
“看样子,矿山遗留的事,终究是要摆上台面了。”
傍晚时分。
张府厅堂灯火通明,众人分列坐定。
裴百草自矿山出来后,除了雁归和红府的人,还未见过其他人。
可这次进门,她诡异地感觉到一缕极淡、荒蛮阴冷的气息,不受控制自她身上漫溢出来,悄无声息向主位袭去。
普通人无从察觉,只莫名觉得屋内气温骤降,心头沉沉发闷,莫名生出一股惶惶不安。
主位之上,张启山身子猛地一僵。
一股同源阴冷燥热猛地自脊背窜上来,那是张家先辈深入陨铜矿山之时沾染到的地气浊气,世代封存在血脉之中,皮肉之下,尘封多年的图腾骤然滚烫灼烧。
身上的印记,此刻正在蠢蠢欲动。
张启山面上不动声色,沉声开口:“诸位稍候。”
他起身借更衣为由退入内室。房门关上,隔绝所有人视线,他褪下外衫。
宽阔的脊背之上,黑色纹路顺着脊椎一寸寸向上蔓延,一头凶兽轮廓,缓缓自皮肉之下浮现出来。
当年矿山底下所见那尊巨兽虚影,和背上纹样,一模一样。
张启山望着镜背浮现的纹路,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先前矿山一行,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陨铜幻化出来的幻象。今日两股气息遥遥相感,他才终于反应过来,那股煞气是真实存在,并且已经附着在了人的身上。
片刻之后,他重新穿戴整齐,将所有震惊藏好,回到议事大厅。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他。
张启山视线掠过一旁面色苍白的裴百草,语气沉重审慎,没有直接点破凶兽名号,先说事实:
“矿山出来之后,我们一直低估了地宫底下那股地气。它并非陨铜生成的幻气,是一种古老凶煞浊气,如今,这股浊气已经寄附活人体内,并且和我们张家世代流传的血脉印记,产生了呼应共振。”
满堂顿时安静下来。
齐铁嘴脸上平日那点吊儿郎当一扫而空,眉头紧紧锁起:“佛爷,这话怎讲?矿洞里那些幻象,原来不全是假的?”
“幻象是陨铜制造的,可催生幻象的那股本源浊气,真实存在。”张启山缓缓摇头,“它会在血肉之中日夜滋长,若是彻底挣脱束缚,无人预料会生出何等祸乱,于长沙而言,是一场大隐患。”
厅末,陈皮站在阴影里。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他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刹那之间,之前所有碎片全部串联起来。
一次次猝不及防的昏倒,轻描淡写一句旧疾,那日医庐里面她欲言又止,藏了许久不肯吐露的苦衷……原来根源就在矿洞。
心口翻涌上一阵后怕,又揉着化不开的涩意,周身戾气隐隐浮动,可他强行按捺住,一言不发,安静站在原位。
张启山:“现在最要紧,寻一物来压制这股浊气。”
谢九爷思考到,“之前听说,北平新月饭店秋季拍卖会,今年的压轴重宝,一枚千年地脉生成的正阳麒麟竭。至阳之气,或许可以压制这股地底阴浊。”
二月红缓缓点头。
“新月饭店秋拍门禁森严,没有至尊请柬,连大门都踏不进去。”
解九爷接话,条理清晰:“今年外流的那张至尊请柬,落到西北彭三鞭手里。此人久居塞外,中原认得他的人寥寥无几,或许正好可以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