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阳，袁术府邸。

幕僚垂首立在阶下：“主公，孙文台的兵练的差不多了。”

袁术正歪在暖阁的席上，试着一盏新送来的蜜水，闻言把盏搁在手边。

“练成了，不好么？”

“好。兵精粮足。”幕僚道，“可几万人吃饱了闲着，日日空耗粮秣，时间长了人心就野了。”

“你今日来，是有话要说。”

“主公明见，孙文台修路这大半年来，南阳北边几个县的百姓，都念他的好。外头如今提起南路，只知有孙文台。这样一个人，主公留他在北边闲养着岂不浪费？”

“嗯。”袁术拿帕子拭了拭手，“接着说。”

“荆州刘景升坐拥千里，天子蒙尘，他一兵不发。主公令孙文台替朝廷讨不臣，正是名正言顺。”

“荆州带甲十万，孙文台未必打得下来。”

“打赢了，荆州归主公。”幕僚躬下身，“打输了，折的是孙文台的兵，主公不过费些钱粮。”

“他若真拿下了荆州，尾大不掉呢？”

“荆州乃用武之国，西枕巴蜀，南瞰东南，北接中原。主公早晚要去取。”幕僚道，“那孙文台若能为主公打下荆州，将疲兵乏，主公自当取之。离了主公的粮，他拿一座孤城守什么？”

“再说，淯水以南几个县，去年的赋都叫刘景升的人收了。”幕僚道，“南阳本是主公的地界。”

“这个刘景升！”袁术把盏磕在案上，“收赋收到我的地界上来了。”

“主公早该讨他。兵和名义都是现成的。”幕僚道，“再拖下去，春耕大忙一起，粮道就调不动了。”

袁术转着手里的盏，仍有些犹豫。

幕僚见他有些松动，又加了把火：“如今孙文台的家小都在鲁阳，主公，到时候了。”

“刘长明那边呢？”袁术忽然问，“他跟孙文台，近来可有来往？”

“明面上是没有。”幕僚道，“孙文台奉主公的令去讨刘表，豫州管不着。”

“他若伸手？”

“正好。”幕僚道，“修路那点子人情，一并断了。”

袁术笑了一声，没再言语。

幕僚垂手立着，见他意动，又添一句：“还有一桩。孙文台跟刘长明，来往太密。他提兵南下替主公开疆，可他背后那个豫州，主公不可不察。”

袁术捏着盏沿，指头在上头慢慢磨了一圈。

“豫州。”他把盏搁下了，“日后再说。”

“来人。”他扬声道，“去趟阳人召孙将军过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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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坚到鲁阳这日，城北的木场上正忙得热火朝天。

新解的木料堆得老高，匠人们正赶着造车。征来的民夫扛着车辕来往，见了他的旗号纷纷避到道旁。

亲兵催马跟上来：“将军，城里造这么多车……这是？”

“去了就知道了。”

进了城，街上比先前更热闹。酒旗林立，驮货的骡马在铺子门前拴成几排。

府门前，纪灵已经侯在门口，见着人拱手道：“孙将军。”

这一回，没再提让他解刀的事儿，孙坚把缰绳扔给亲兵，独自进了府。

暖阁里，袁术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又叫人温酒上来。

“文台。”袁术亲自给他斟了一盏，“讨董这一年，你的功劳我都记着。梁东收拢残兵，阳人聚顶住胡轸，华雄的头挂上墙头。哪一件不是给南路长的脸？”

“皆是袁公调度有方，坚不敢居功。”孙坚端着盏。

“功是功，赏是赏。我这个人，从不亏待有功的。”袁术把身子往前倾了倾，“文台，我替你谋了一桩大功名。”

“天子蒙尘，西迁在外。四方牧守谁不发愁？”

孙坚安静等着他下文。

“可就有那么一位，坐拥千里，带甲十万。却一兵不发，一粮不供，关起门来过他的太平日子。”袁术拿盏朝南边比了比，“文台你说，这荆州之主他如何配当？”

“袁公的意思，是要坚去讨刘表？”孙坚道。

“打下来，我表你为荆州牧。荆州千里，往后姓孙。”

孙坚已然明白袁术的打算，知晓此事没有他推拒的余地。利落的起身，走到堂中躬身一揖：“坚愿为将军先锋。”

“好！若文台大胜而归，该有的一样不会少。”袁术摆摆手，“此次发兵你要多少人？”

“坚营里能动的，两万五千。坚带两万走，五千留下守营。”

“好！木场里那些车，都是给你造的。”袁术举着酒盏朝城北的方向一点，“粮车、阵车，开春时就动了工。粮道我亲自盯着断不了。文台几时能动？”

“坚回营点兵，月内拔营。”

“弓弩的箭武库一并点发。要多少你开个单子。”袁术这回架势做足，摆的很大方，“不过此次你大军南下，阳人聚谁守？”

“吾儿伯符。”

“伯符才十七吧。”

孙坚道：“坚十七那年，已经上阵杀贼了。”

“虎父无犬子！要不我再拨两千人，替你守着后路？”

“不必。阳人聚有壕有墙，五千人守得住。”孙坚道，“袁公的人，留着守鲁阳。”

袁术把盏一搁：“依你。”

他重新把盏满上，举起来：“满饮此盏，祝文台旗开得胜。”

孙坚陪了一盏。

“新卒的甲仗，我叫人从武库拨两千领，随粮车一道送去。出征的犒赏，照双份发。先叫弟兄们沾沾喜气。”

幕僚提着壶过来，给两人续上，笑着插了句话：“孙将军这一去，定叫刘景升夜里睡不安稳。”

见孙坚应下，袁术笑呵呵放下酒盏：“老夫人跟前，我叫内人常过去陪着说话，权儿他们几个亦请了先生教他们念书。后宅之事文台尽可放心。”

孙坚坐在那儿，盏里的酒纹丝不动。

“袁公想得周到。”孙坚把盏举了举，仰头干了。

散席出来，亲兵牵马迎上：“将军，可要去府上给老夫人请个安？”

孙坚勒住马，朝府后街的方向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回营吧。”他拨转马头。

暖阁里，袁术歪回席上回味了一会儿，跟幕僚道：“你看，他谢我。”

幕僚躬身：“主公厚恩，他自是该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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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坚回到阳人聚时，天已彻底黑透，营内各处聚起火把。

守营的军吏见着孙坚快步迎上来：“将军，鲁阳来的使者在里头等了两个时辰了。”

使者呈上两封家信，上头一封是给孙坚的。

他在灯下拆开：“坚儿：鲁阳居处甚安，袁公路奉养甚厚，家中毋念。儿统兵在外，善自珍重，尽心事上。”

孙坚看完把信收进怀里。

“赏使者，安排他歇下。”又把另一封交给亲兵，“给伯符送去。”

程普掀帘进来：“将军回来了。鲁阳这一趟……”

“军情，明日聚将再说。”孙坚道。

程普的目光停在案上那封信上：“老夫人有信来？”

“嗯。报平安的。”

程普没再多问，躬身退出去了。

后帐里，孙策把祖母的信展开：“伯符：好好吃饭，好好练字，万事听你父亲的话，不可任意胡为，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他看完把信往袖里一塞，跟守帐的亲兵嘀咕：“祖母怎么知道我要请战？”

亲兵笑道：“小将军的心思，老夫人还猜不着？”

“我请战的事，还没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