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夜幕一样广阔恢弘的宫城沉入昏幽中,殿门关闭,李崇晞的躺在床榻上,胸膛上盖着的薄衾几乎看不出任何起伏。
张太后带着整个太医院的人出了暖阁,屏退了一干人,身后只跟着几个要紧的嬷嬷,还没走到慈和宫,正路过慈和宫的一处小桥流水,便听见在这黑漆漆的夜中传来了声张狂的笑,“幸亏是那院正是个聪明人,让天子慢慢的来,我就知道李崇晞这皇位做不长久。冯嬷嬷,和哀家作对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不用避开李荣,就让他知道哀家的手段。”
张太后的声音飘飘然,明明很低,可偏偏又令人听得一清二楚,紧接着起了一阵风,胭脂色大朵的醉芙蓉晃动,张太后伸手一折,揉捻了上面的花瓣,张手,大朵的花零落在桥下的水中,随着流出飘向了更漆黑的远处。
四下沉寂,幽静森然。
唯有脚下照路的一盏红纱宫灯,张太后从冯嬷嬷手中接过,幽亮的灯光照亮了她有些狰狞的面庞,眉弯起的弧度很是夸张,随后肩膀也跟着微微抽动,竟不似方才,是无声的,整个人似在无声中扭曲。
冯嬷嬷悄悄后退了一步。
半晌后,张太后转动着佛珠,像是恢复了正常,发出一声可悲可叹的声音,“这就是宫城,杀人不见血,史册是有上位者书写,所谓的国本祖制、后世骂名全都是虚的,哀家要换了整个翰林院,除了柳之铭一个不留,全换成听话的。”
冯嬷嬷赶紧迎合,“娘娘所言甚是,赶紧把这新帝登基的日子定下罢,毕竟要在乾德帝还能喘气时,完成权力交接才好。”
张太后睥睨着这座静卧的幽暗宫城,缓缓道,“是到时候了,你吩咐下去,让司天监在最近的日子里,挑出个宜行事的,哀家要带新帝登午门,与万民同乐。”
她离开后,在不远的草地上有人从水中捡起那朵落水的醉芙蓉,小心放在脚边的花木中,离开时原地的树叶上,停留着一片信鸽的白羽。
此人带着消息传回了暖阁,李崇晞对张太后的态度不置可否,反倒是从飞鸽上取下的两个骨管,垂眸看了片刻,在‘顺利’二字上停留许久,不知为何胸腔中骤然涌起一股淡淡的恶嫉,他不明白单凭两个字也能勾起情绪,还如此突然,硬要说的话,倒像是来自野兽的一种本能。
“原路放回罢。”
“是。”
——随后飞鸽便按照既定的路线飞向了临清和蓬莱两地。
他第一日被更换汤药的时候,还有人不时来门口监视,但他整日躺在床榻上都没有什么变化,在外人看来如同一副活死人的样子,甚至最后看时和初初看时没有丝毫移动。
监视的人也知道他命不久矣,因此较往常更加松懈了,连第二日都没有人查看,除了夏吉从外面送来汤药,再带着空罐出去,整个暖阁中都是冷清的很,连禁军都退到了宫门外看守。
这是第六日,张太后算准了时间过来,带着人来确认一番,便大张旗鼓的走了。
就在张太后走的那一刻,李崇晞便开始打坐,期间收到了两则消息,方才他已经看了第一封,吐出一口毒血后,李崇晞骤然起身去梢间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吩咐夏吉进来收拾。
只见他缓缓展开了第二封密信,
——从江南来的密报:羽手持总督信物,杀总兵镇军营,带军户围剿水寨,谈溪英已折返。
炕几上的仅有一盏四指的银烛,李崇晞的眼睫极长,在烛火中的光晕中,只见他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两道完美的形状,修长的眼梢微眯,命令夏吉取来了放在长桌横架上的辟邪。
夏吉像无声无息离开的锦衣卫佥事一样,脚底落地没有半点声响,去了书柜旁边,小心捧起躬身举着,待天子收好了密信,他就半跪在龙榻边奉上辟邪。
期间,他只敢将目光放在天子折起密信的影子上,只想着一会如何要不留半点痕迹的利落收拾干净,将那带着毒血的帕子和天子换下来的秽衣,一并放在火盆中烧干净后,夏吉想了想,还得埋起来。
等他悄无声息地做完,回来后,发现天子已经起身下榻,赤脚站在地毯上反手转了几个剑花。
这鬼魅般的动作,甚至是瞬间形成了剪影,若非天子苍白的面,和开口命令时弱哑的嗓音,没有人会认为天子已经是‘油尽灯枯、奄奄一息’。
这翩若惊龙的剑光,在诡谲的幽寂烛火中足足保持了数息的功夫,李崇晞闭眼,遮住了涣散的蜜瞳,良久后,方才睁开,仰面坐在软榻上,缓缓道,“去外面练上半盏茶。”
夏吉接过剑柄,距离御前约四步半处正要站定,却听得身前传来淡漠的弱声,“再站远些。”
夏吉在外头站定时,望着手里在黑幽中闪着雪光的辟邪,怕得肝都颤了,这可是代表着帝王之气的神剑,自熵帝时,不知怎就莫名失踪,宫里翻遍了也没找到,熵帝只能造了把假的挂在寝殿中,不等现在这位今上登基,就先劈了那把假的辟邪,一个被劈成了两半,一个完好无损,且上面的九龙缥缈,隐隐若现,可是让内阁迎接天子的两位老臣喜极而泣。
夏吉挥动两下,耳边乍响起破空声,不等他惊慌失措,李崇晞随手掷了个茶盖过去,清脆的一声,不等那削铁如泥的剑刃震颤消减,下一刻,空盏又被投掷过来。
接下来的半盏茶时间内,李崇晞望着五六步外的剑光,手边小几上的东西,一个接一个被随意掷出,夏吉感觉自己像是在和天子过招,他每次都躲不开,听着不同的声音换了一次又一次,只是那脚步站在原地是不敢动的,于是约莫不一会儿,他脚边就被碗、勺碎片,糕点渣滓满满当当铺开,而不断飞来的物件就会被他手里的剑斩落,正中,或偏,没有失手。
犹不自知,那投掷的力道在悄无声息的改变。
小几上最后一个盅杯被掷出后,李崇晞收了手,确认了出手的力道。
等浑象响了声,早就留意着的夏吉知道时间已到,立刻喘均了气,趋步捧着上前,一连站了半个时辰声息丝毫不敢乱。
李崇晞微微睁开眼,那如镜一样的剑面,照亮他狭长的凤眸,突然在寂然中开口,“夜宴是否要到了?”
“回圣上,今个是八月初十,还差五日。”
李崇晞颔首,取了帕子擦净辟邪剑,就抬步上了龙榻。
八月十五,中秋节全朝休沐,照往常宫中会举办夜宴,内使会奉天子口谕去百官家中相请,这日又到了,温臻嘏一开门便看见了夏吉。
前两年,她有意藏拙,凡事不出头,只观察,恪守分寸,不让天子认为自己是一个谄媚小人。这样一个小小翰林院编修史料的京官,宫中来相请,只会派负责杂物的小内使,今次在这样出入维艰的境地,宫里竟然还派了暖阁御前侍奉的夏吉来。
天子因病愿主动让位的消息已经传疯,更有夸过李荣好处的官员家中,天降七色彩花,在坊间颇为传颂,更有讲究的,在刺绣铺子中买白鹿屏风、团扇、锦帕、荷包来用,相信此物带着新帝的龙气,能带来吉祥和平顺。
她本打算这夜趁着城防松懈,去城外等人,没想到,这门还没出,就发生了超出她预料之外的事。
“温大人,圣上召见,赶紧随咱家走吧。”
“敢问大监,可知圣上所为何事?”
“咱家也不知,只是圣上催得急,便走快些罢。”
夏吉带她走的还是锦衣卫佥事带她走的那条路线,这次她连衣衫都没换直接进了内廷。
这一路上既没有人来查探,也没有人来巡视,似乎所有人突然之间就把通向泰熙宫的这条路给遗忘了。
她在心中一度猜测天子中毒后性命垂危,所以现在才出现了这短暂的平静局面,但她不敢向身前的夏公公打探天子的实况,唯一能观察到的就是,慈和宫那边很热闹。
心中定了定,她自问是否做好了再次和天子共处一室的准备,统共她在床榻前侍奉也常熟于心,内心又做了自我暗示,就算是面见应当也能神色如常,不会显露出丝毫对天子的失望和惧恐来。
她可以拿刀对着对手、敌人,欺辱友人的混账,但李崇晞是不同的,他的身上背负着温臻嘏的生和死,她绝不能惹得对方不快。
隐忍是最好的法子。
且不说,夏公公是天子的心腹,温臻嘏只能跟着他埋头走,可怎知还没进暖阁呢,越是靠近泰熙宫,她那些早早在心中做的建设,逐渐摇摇欲坠,成土崩瓦解之态,最后唯有冷静二字,在脑海中反复告诫。
在沉沉的幽静中,在阴黑的天幕里,半晌她吐出一口气,再次尝试着遗忘,遗忘更早的那个吻,遗忘更多太过复杂的纠葛,遗忘自己的生和死,将目光尽力放在眼前,只有这样,她才能行得坚定,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面上不露出分毫的犹移。
幽闭的事和辅佐天子,与她而言都关乎着自己的生死,可两者有着极大的不同,辅佐是有功或无过,是平安;拘禁是上位者扣押的一种手段,更是其智慧的象征,于权势是锦上添花,传出去还能轻易得到拥趸的赞美。
拘禁是各种斗争中,最仁慈的,是上位者的赏赐,下位者要三叩九拜的接受,越是反抗越是受牵连的更多。
是以,遗忘,唯有遗忘。
才能够让温臻嘏更加冷静,在天子面前,她应该意志清醒、忠心毫无撼动,不能让对方察觉出半点端倪。否则,要让天子会如何作想?对方大抵会觉得,这种小小的敲打没有起到作用,莫不是非要将她杀了才行?
她不敢再让天子心中生裂痕,她还要争取辅佐天子走上明君之路,让自己走的更顺当些,顺当了才能早日脱身。
空中那个月亮又大又圆,可在她看来,明亮的银辉落不到她的脚下,眼前幽暗暗的。
宫人都被慈和宫的人请去同欢,共过中秋团圆夜,温臻嘏抬眼再望,欢声笙箫随着中秋的夜风倏然飘来,甚至还有热盘香酒的微醺。
宫深月小,深隧幽森,行至宫门处,恰是个风口,风声变成了凄然的呜咽,似乎让人生出脱离人间踏入酆都幽冥的恍惚感。
前方的红色纱灯皆换成了白色,随风摇曳,正在她眼前吱呀一声,平白将温臻嘏骇了一跳,像是骨骼挤压时诡异的响声,流苏吹打着绢面,宫灯歪扭出犹似人面的狰狞五官,颇为可怕。
温臻嘏呼吸一滞,遂不敢再抬头,心中的惊惶像被强行按下的瓢,又起来。
一股凉气带着更深的揣度登时冒出,若说是为了稳固皇权,她从内心深处认为其位登九五是符合纲常的,如今的一切都是应了对方的许可,家里没有万贯财,身后没有利益集团,拘禁她这样一个人,劳神伤财的实在是犯不着呐。
那就只能是怀疑。
毕竟天子态度放变化在提到‘江阴水寨’之后。
温臻嘏行走的脚步有些僵硬,有力攥紧了手心。
因怀疑而幽闭,听起来十分荒唐,但常言道‘一言可兴邦,一言可亡国’,上位者的怀疑是事实存在的。
虽她是从七品翰林编修,看起来势单力薄不值得当今天子放在眼中,但别忘了,她和少年的李崇晞在江阴水寨时经历过生死的,何况他的腹部还中了一刀。
江阴水寨,或许他想起了什么,更是对自己某些记忆碎片的察觉,更不要说,那时她也是片刻不离身的照料了他许久,和现如今因不同,但果相似。
之所以先拘禁她,不过是那些碎片中的虚晃光影发作,以此对她的处置来试探自己的反应罢了。毕竟在那些虚幻中,并非只有一个人,朦胧迷离的旁人的身影可能与她相似,师徒的情分对少年的李崇晞意义十分重大,一旦掀开,在其心中可能会翻起一场滔天波澜,甚至也会不断追究她身上的问题,毕竟那些经历都是真的,可以遗忘,但不能够被磨灭。
话说回来,真得会这样巧吗?
一封江南密信,提到江阴水寨,李崇晞就会有印象吗?
温臻嘏更趋向于,最初时她给曾达送去的一封信,那封信是起端,从而有人去浙直揭开了军饷之事,押解浙直总督于诏狱,江阴水寨中更有水匪和倭寇。
这样重大的朝政,岂能是她一个小小翰林编修能察觉?
她更愿意这样想,毕竟这是有事实的依据。
于是,她的思路顺下来,这样巨大的功绩,来日史官会将她的名字记录在史册,若是因着捕风捉影的怀疑就对她下手打击,这实非仁义顺孝的明君所为。
经此一遭,她审视天子,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成熟天子的手腕。
没收到那江南密信那会,外廷中有很多天子的眼中钉,也没见天子曾取了朝臣及家人的性命。
那夜,对方拉着她的手说话,那想必应是按捺不住心中猜忌了,但又多少有些拿不准,因而才囚了几日,又给放了。
她并不想将这种恶意的揆度用在那人身上,因,对方在临朝后容纳了张太后,甚至双方私下里再如何激流涌动,他还能正常安排廷臣政务,好似要将朝廷打造成太.祖帝时的仁昌之治,但谁又能说,这些不是对方假意为之?
想想一旦查证,就被斩杀的那兵部尚书家的千百口人,想想受牵连的兵部尚书的门生是何其无辜,其行事的雷霆手段,残暴狠毒,杀虐寡情,让她要重新审视那少年的赤诚之心,审视他身上的晦暗面。
不敢再心存侥幸。
故而,对方应是怀疑她,既为敲打,也为证明其有的是手段,可以让她活着,但形同被杀。
尤其是想到熵帝时,死了无数的人,那填满湖底的尸体,据这次天子的以身入局,下得去手,狠得下心,她更加坚定了之前的想法,天子已经怀疑她,笼络的同时心生打压。
虽不知那夜对方为何会放了她,但那种鸟尽弓藏的心思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感受到危机的,不止她一个人。
同时,国公府。
书房内,郑小公爷坐在首位,看了眼他爹,国公爷正优哉游哉的喝着手里的茶,不时发出啧啧声,好像正中桌面上的投名状和他无关似的。
“父亲,父亲?”
“你做主就行,你爹给你守住了爵位,坐不坐得稳且看你自己,往后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命就握在你手上喽。”郑国公摆摆手,夹了块冰放进水中,继续摆弄着。
郑小公爷心里恨得牙痒痒,偏当着裴家父子的面又不好发作,他真是哑巴吃黄连,藏了一肚子的幽怨。
手里捏着誓死不叛君的生死状,视线在裴家父子身后逐一扫过去。
有些陌生的面孔,也正紧紧盯着他,似是在协商,实则在逼迫,郑小公爷坐在书房的主案后许久未动,似陷入了沉重的思量。
崔夫人自是没有郑国公这样狠心,似是万事不管,让留在身边的儿子一肩挑,但也只能面上带着担忧,派人一趟趟来书房查看。素日里,他们家和裴家没有什么往来,官场上不打交道,自然也不会有私交,可近来不只张家派人来,裴家也一反常态的主动登门,在郑小公爷看来,签了字,郑家就直接参与了皇权之争,所有的暗潮会转化为明面上的斗争,李荣登基那日恐怕会成为各方人马的角力场,比当时在御花园中廷臣们大群架还要惊险百倍。
胜了,更不能恃功而骄。
败了,就会遭到太后党的彻底清算。
且说郑小公爷那日话说的痛快,这事情落在自己身上,他沉思的时间愈发长久。
暂回到温臻嘏这方,当她从侧门处踏进泰熙宫时,冷不丁看见中庭竟一人也无,进了暖阁主殿,正对着床榻地上跪着人,身上穿着素净褙子抹胸长裙,娇面如水,长发披肩,她顿时吃了口惊天大瓜。
她睁大了眼睛,心中翻江倒海般惊疑不定。
莫非天子和张定真有一腿,这时候还和堂妹幽会呢?
被双手绑住,嘴被堵住,张定真戴着蒙眼,听见身后有了动静觉得不是那些内侍嬷嬷的脚步声,遂转了半个身子,想去看,从眼下蒙眼的缝隙中瞧见了一双廷臣的皂靴,当即也似惊住,刹那间面上青红交加。
表哥,真的是个断袖?!
她有心与李崇晞一度春宵,可她这副样子岂能被外人看见,当她是花楼里那些不要脸的妓子吗,张定真感觉自己被羞辱,她的脸面碎了一地!
这一刻,她心中对李崇晞仍没有生出恨,反倒是怨怪起那廷臣,誓必要将人挖眼斩首,扔去护城河里喂鱼。
果然表哥是有特殊的癖好,枉她进来时见天子躺在床榻上,还以为姑母已经事成,自己能养个面首,这是哪个该死的贱人!敢和她抢男人!
张定真为了爬床,扯了衣带,这会子衣冠不整,她先是难堪地用长发遮住了脸,后在心里骂,蒙眼后的美眸闪着幽愤的光。
夏吉引人进去后,立刻将张定真打晕关进了偏殿,随返回主殿守候在门外,听见了里面的参拜,又退了几步,确定自己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偌大的寝殿,撤了屏风和一干家具桌椅,空荡荡的,只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衬着外头一路进来的宫殿更加寂寥凄惨,这往日众人动辄跪拜、焚香富贵的寝殿在远方歌舞乐声间愈发显得冷寂,一股难一言明的凄廖无声浸入心头,直到李崇晞撩开更换成幽色纱的帷幔。
短促地轻咳几声,打破了幽幽沉冷的氛围。
“夜宴后,明日李荣就要在午门上登基称帝。”李崇晞不徐不急的挂了半扇床纱,“召你过来也无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要告知你,谈溪英今夜就宿在城门口外的客栈中,不知先生可有法子让他们进城?”
低哑平缓的语气一如往常,好似那几日的事情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