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臻嘏内心不敢有半点起伏,躬身回禀,她的语气态度也与从前一般,“回圣上,俗话说八月十五的中秋十六过,臣想让他们伪装成百姓,许是可行。”
出了床榻,他披了件雪白绸缎袍,坐在软榻上,抬起眼皮直视身旁的人,“如此甚好,此事是书寓一事的延伸,朕当初命你全权负责此事,你便当居首功,官居内阁不知可能让卿如愿?”
此话入耳,温臻嘏心头被重重一击。
进入内阁就意味着长留在京,连请辞致仕都要看天子的颜色,不是一封折子递上就能成的。脑海中瞬息转出了千百种思量,此时此刻,她想让出功给谈溪英,只是不知是不是时机。
如果贸然提了,会不会天子对谈溪英又别的安排,可若此时不提,若失去了良机,那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当时,她提出让谈溪英去查阿芙蓉的事,便是担心对方女扮男装的事情暴露,欺君之罪,逃不掉被诛杀的结局,与自己不同,谈溪英是要继承李院正的衣钵,在宫城中长久生根的,不想也知道,将自己的功让给别人,不啻于擅自更改了天子的旨意,对方是很可能当下就惩罚她。
前前后后,思量了几遍,她决定还是自己不居功,要为谈溪英争一争,
“圣上容禀,此事若成,微臣之力微不足道,臣深厚天子圣恩,但常念自身力微不能及,臣身在京中没有出一分力,担一分惊,此番社稷再造,全系谈溪英一人之力。遂臣伏愿能将臣之恩眷,一概转授其人,请圣上赐下丹书铁券,这再造之恩,也会激励群臣,更好的为圣上效全马之劳。”
说着,她敛袖跪伏在地,深叩一礼,“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
寝殿中沉寂了良久良久,当她以为对方会直接申饬,或者甩袖翻脸时,却意外的听见了上首传来的平稳的声音,令人猜不透,“允,谈溪英之功,除了丹书铁券,朕亦会有重赏。”
听出其中没有半点秋后算账之意,刹那间,她心中生出狂喜。
只是尚未等她叩谢与谈溪英去汇合,却又听见他轻咳了几声,笑道,“不过,张太后张狂至此,武力的冲突已然不可避免,明日你之处境,险且急,卿之功,朕并非虚言。”
他说的慢条斯理,如一位真心为臣子考虑的宽厚君主。
温臻嘏想再次叩谢,但对方仍旧没有给她动作的机会。
“你过来。”
她起身站到天子对面,抬眼时,天子的双膝上不知何时横放着辟邪,他手腕翻动,辟邪便在其掌心转动起来,转动的空气不断扫过天子落在臂弯的长发,看起来很是危险。
约莫半盏茶后,李崇晞方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人递出去一个发带,“过来帮朕束发。”
她硬着头皮徐徐靠近,在软榻边弯了弯腰,将对方胸前、侧颈、后背的长发拢成一束。
被扎好的长发遂被放在随意的搭放在天子侧臂,她立刻趋步后退,想于一侧静立,只觉手背上一紧,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软榻里,天子突然低了头,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近,甚至她能闻见对方肌理间苦涩的药香,不等她惊慌抬眼,手中一沉便被金雕九龙的辟邪塞了个满手。
李崇晞完完全全覆在其手背上,另一只手压住其肩膀,随意掷开剑鞘,不等那雪白利刃上的铮鸣声落下,握住她的手一横一竖,随后便是一缩一刺,最简单的招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接下来的两刻钟的时间里,温臻嘏被困在对方宽大的袍袖和衣摆中,心跳如鼓,宛如遭了晴天霹雳,她不敢轻易动作,只能目不斜视盯着手中的剑,跟着对方手上的力道,一剑又一剑的或划、或劈、或刺。
李崇晞不断地提高手中的力道和速度,于是约莫着对方掌握的差不多时,便松开了手,看着剑尾处还带着震颤不止的嗡鸣。
等嗡鸣声停止,李崇晞才放开人,起身上了床榻。
温臻嘏早就想退下的动作立刻发动,起身弯腰要拿起掉在地毯上的剑鞘时,幽纱中天子的声音淡淡地传来,
“先生站到正中去练吧。”
她正莫名的侧目,但听见天子解释道,“朕饮用了带毒的药汁,明日还要仗着先生收场。”
这话是存了为她思量的口气,她不能拒,温臻嘏躬身领命,扫了眼内殿,慢慢站定。
李崇晞凤眸微阖,凝视着人退到隔断处的地毯上,如他所想,那香几上点着盏银烛,恰好将对方的身影投在纱幔上,他便凝着那影子。
目光在描绘对方的同时,他不由得摸上自己的脸颊,虽然因毒有些苍白,却在雪衣中衬出硬玉般的润泽光彩,也不记得是否和少年的样子差了多少,还记得张定真来爬床,眼中是有着惊艳和热切,说他的脸像没有瑕疵的白玉。
犹记得无论是曾达,还是沈羽,他们手臂、腰腹、后背没有一处不带有狰狞的伤疤,他挽起袖子看着手臂,甚至是腰腹,他记得自己被东瀛武士刺了一刀,现在自右上斜插进来的三指刀痕,丝毫没有留痕。
“师父,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崇晞将所有的困惑,都化在一声虚弱又轻微的叹息里。
温臻嘏揉了揉酸胀的手腕,这时才知原来练剑比她提笔写字还要艰辛,就按照李崇晞教的那几下,看上去轻飘飘的简单的很,但是到她手中只觉得无比的滞涩和沉重,她眼神瞄了瞄,感觉天子已经半晌未动,心想着,对方也没说不能停,便放慢了斩劈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她本以为这夜应该是匆匆的来、匆匆的去,或者想往常一样,她堪堪靠在软榻上,微微打扇,直到天子睡去。
可现在,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具体是什么又难以说清,就像对面隔断上梨木雕绘的一朵白色栀子花,白得无端让人心悸。
“先生,因何停了下来?”
幽纱中轻飘飘的响了这样一声。
温臻嘏被吓了一跳,手中一抖,险些没把辟邪扔在地上,立刻将脱手的剑柄抓在手中,竖剑躬身道,“是臣懈怠了,请圣上宽恕。”
自从这一声后,她再也不敢偷懒。
提起剑的时候,目光扫过书橱旁边的檀木掌桌面,上面是放置辟邪的横架,反复告诫自己坚持,再坚持一会儿,务必不能在天子面前有这样自作聪明的小心思,只有牢牢记住两人君臣之间的关系,要恭敬不违逆,一言一动,才不会显出丝毫的差错。
内殿中的那半根银烛,外面罩着一层青色的琉璃,滋啦一声爆出火花,光亮后倏然变暗。
窗外传来细细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如眼下剑拨弩张的局势,紧张难耐。
她略垂了眼眸,手中横划,边练剑边陷入沉思,其实,对于自己笃定张太后会自行送上玉玺,她有过揣测,十之不占其五,她如今也是在赌,除了亲情,况且张国舅是张家这一脉中唯一的血脉,实在断子绝孙上因着也占上一头。
两者间或有之,那张太后站在选择的中心,就看是会选择那边?
温臻嘏呼吸紧了紧,手指用力攥紧了剑柄。
她望着那紧闭的幽纱,看着上面闪着光的珠玉发呆,寝殿里连屋角摆放的一盏瑞兽香炉也搬走了,小几上本也有个鎏金云纹的银盘,也不见了,博古架上也干干净净,失去了这些,偌大的殿中就显得没有一点人气,幽幽僻静。
等外面的浑象仪转了两圈,隔断香案处的那盏银烛也幽幽燃尽,只剩下白烟袅袅被困在琉璃中。
夜风吹动殿外廊庑下的一排排白灯笼,泛着幽白的光泽,将一切照的影影绰绰,光影悲催。
幽纱上只有被反射的剑光,一下比一下缓。
温臻嘏过度疲倦,目光也有些呆滞,眼下只是机械的比划着,在她看来练剑这种事何必急于一时,张了张嘴很想说句,这已经到了她体力极限的边缘,就光着样练,没有那澎湃如江的内力,就是拿起剑,她也撑不住啊,就连外面的禁军都打不过。
须知她往日,连棍棒都不曾耍过啊!
不知不觉,她已经辨不出时辰,只觉得过得很慢很累。
窗台外守殿的夏吉踮着脚用拂尘挑下了宫灯,摘掉灯罩,用手指捻短了烛芯,将外面的照亮了些。深夜的风吹动宫灯,穿过露出细缝的窗棂,吹拂过横架上的白色寝衣,让里面四方床架上明黄色的璎珞飘了飘,随后无声垂落在蓝白交错的绣纹上。
几层的幽青帷幔不知何时被撩开了,压在对方的手掌之下,廊庑上的灯光穿过层层阻隔透了进来,勉强映晃在床架镂空的海棠花上,勾勒出床榻之人病态的侧影。
李崇晞在榻间微微起身,撩开了道细缝,凤眸明目张胆的看向正中,绒毯上正剑招凌乱的人。
幽纱飘起,安静乖恬。
对方怎么不会喊声累,李崇晞在雪白剑光中,看见一闪而过的微微蹙着眉尖,白细的手指死死握住剑柄。
饶是神情中带着倦怠,却仍旧咬着牙坚持挥剑,可挥剑的动作却不尽如人意,抬不到他指定的高度,便是偶尔能一招侥幸抬起,那也未必能伤到人。
这样练剑不过是徒增懊恼,可对方却不出声,甩甩了发酸的手腕,换了只手,便再一次提剑,对着空中一个虚无的角度就又一次奋力刺了过去。
瞧起来,倒是和他梦里在水寨中磨瓷片的那人,那样的韧劲和机敏重合起来。
大抵是长时间抬举的动作让其有了热意,但见对方从怀里掏出个帕子出来,擦净了面颊和脖颈后,轻挂在了腰间,也就让那张皎如朗月的俊美玉面染上了细碎柔光。周遭摇曳暗影,让对方的面颊迷离,笼罩之下,仿佛也褪去了刻意的疏离。
让无声的观望之人,只觉得过了一个月光怡人、安顺平静的中秋之夜,满腹的心事不由得在对方的动作间悄悄释然,从他的角度看,这个在外人眼中‘荒废’的宫殿,依旧会有人陪着他,忍受着他反复无常的情绪,李崇晞的双眼藏在幽纱之后,眼窝深邃,暗影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斑驳的幽影,幽幽盯了良久良久,随着,那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此刻,他觉得世间再没有比师父,或着先生更好的人。
纵然是在鬼门关之中,也能将世界染上温柔的光。
温臻嘏在静谧幽暗的环境中又刺了一剑,毫无疑问,招式软绵无力的中途落下,幸好这辟邪是精铁制成,半点不沉,很是轻巧,否则,她这胳膊早就废了。至此她是力竭了,气短汗密,两个手臂皆是酸痛难忍,再练一会儿,真是喝碗水都得打颤。
正想着,若她这胳膊再抬不起来,担忧身后的天子会不会因此觉得她是耍小聪明、敷衍应对,进而失了君心,又想着明日之事,此番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寝榻的幽纱中突然间传出了动静。
“先生?”
不知为何,那声音低哑中像是带着磁,莫名让人耳廓生痒,伴随着掀袍的声音,似乎是要起身来。
温臻嘏就忙停下手中的剑,极力调整好不稳的呼吸,低眉静目的走了过去,立在床榻两步开外低声回,“圣上,可要臣即刻出宫?”
“嗯,你先收了辟邪。”床榻上的人曲膝放在了脚踏上,下一刻,皱眉吩咐道,“朕有些喝了,你送些水过来。”
于是她听着天子的安排,精神也是一震,将辟邪收好,放在横架上,抬着沉重的步子,转身去外间,那里的圆桌上放着一个紫砂茶壶,里面放着夏吉更换好的茶水。
“圣上,水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急切,落在静寂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不急。”寝榻上掀衾的人将正面的落了半帘的幽纱拉起了些,他侧头向外来看,嗓音中哑得发干,“先生自己也喝些罢。”
温臻嘏忙不迭地道了声不敢,垂袖垂首,恐天子夜里再渴,又回去拎了整个茶壶进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这方站定,看见天子手里握着茶盏不动,只能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立在旁侧慢慢喝了大半盏。
她站着累,对方看得也累。
“今夜辛苦先生了。”李崇晞见人面上带着憔悴,轻咳了两声,含笑道。
“谢圣上点拨,臣不敢称累。”温臻嘏躬了躬身,同时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空盏,见天子没了吩咐,退在一旁缓缓她胀得发狠的头脑,争取能好好歇上一会儿。
周围静悄悄的,半晌后,李崇晞看着人累得站着就能合眼,拍了拍自己身侧,“不要干站着,过来与朕同坐。”
温臻嘏的双腿定在哪里没有动。
“与子同袍,”李崇晞轻笑了声道,“朕记得的,先生应言传身教才是。”
温臻嘏那累的发昏的脑袋,还绷着一丝难得的清明,心里知道不应该拂了天子的美意。
直待依着对方的指示过去坐在床榻的刹那,那方才被她忽略的事情,在这迟滞的刹那,终于传到了她的脑海,这不是什么太师椅,是龙床!
手掌一抖,她吓得当即就要起身,却被对方眼疾手快的环住,从身后压住了她腕骨。
“既无外人,先生管这些繁文礼节做什么,同袍之谊,不分你我。”
他的掌腹温烫有力,她似是能感觉那灼灼有力的体温从身后,胸膛贴着她的脊背,长发扫过侧颈,对方的气息强悍地入侵着周身,清晰到无法忽视。更让她心生寒意的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那么恍惚,她隐约能够感觉到揉在手腕上的力道,似带着她朝后压进对方的禁锢中。
李崇晞确实用力了,但那是身高手长带来的压迫感,靠近后只揉了揉她的双手手腕,他一边揉,一边微微侧过脸来,眉心微蹙,“不妨事,朕给先生揉开,不会耽误明日你执剑。”
温臻嘏忙不迭的开口道,“不敢劳动圣上,臣回去,让婉娘......”
“你回不去了。”
温臻嘏惊得浑身一僵。
随后察觉天子的胸腔传来低笑的轻颤,“不要怕,夜色已晚,一会儿会有人带你直接出城,时辰容不得耽搁了。”话音未落,便在她的后颈以及肩膀上也揉按起来,手法和力道皆控制的甚好,一路顺着人体的筋脉,仿佛顺手的很。
温臻嘏又听见了窗外的蝉鸣,长长短短,犹如她的心跳,惊惶不安。
只听天子轻声道,“先生手臂上阻滞甚多,似乎非常不通畅,没事还是尽量多活动活动的好。”
温臻嘏沉默片刻,压下情绪模糊“嗯”了一声,片刻后不知李崇晞按压在了哪里,她半个身子一麻,力竭不能维持,险些就要跌落在脚踏,下坠的身体被天子从后拦腰捞起,再坐回到床榻上,两人身间便不留一丝缝隙。
“圣、圣上......臣......”
“别动,你若想早些离开就被动。”
温臻嘏发觉对方的呼吸起伏非常平稳,便压下要跳出胸腔的心跳,惶恐的等待着。
李崇晞坐在床榻上,看着眼前空洞又潦倒的寝殿,以及身前坐在锦褥和压着他衣摆的人,突然产生了一种梦境般不真实的感觉。
他设想过对方会挣扎,最坏的可能是两人发生口角不欢而散,最好的也不过是他不还口,接受师父的训斥,然后对方再头也不回的跟着锦衣卫出城,去忙活着明日的事务,徒留下对两人而言皆不体面的不欢而散。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他的王榻上,几不可分的距离中,就那样简单的将人圈在了怀里。
他揉压的动作没有停,如此一来,只能落在对方的手臂上,其实李崇晞几乎是无意识的跟着本能在走,譬如,他是何时会的这些,甚至是主动将内力化开在掌心,温热的手掌穿透衣衫,灌注在其筋脉中,缓缓推开那受滞的脉络。
温臻嘏发出一阵惊惧的颤栗。
李崇晞以为对方是疼的,便放缓了动作,随后他听见对方紧抿的嘴唇中逸一声极其低微的闷声。
对方的身体孱弱,直到此时,李崇晞才突然发现对方的体格比他那些随行的内侍还要瘦薄些,没有什么肌肉,紧紧贴着骨架,因其斯文俊美倒显出了修长坚韧的美感。
李崇晞顺着碗骨,无声无息地向后移动落在了对方的侧腰,按下去的刹那,指腹压在了其后腰的凹陷处。
两人皆是一震。
温臻嘏的面色刷白,直挺挺的僵着,心脏就像是被压着千斤石般,最后实在绷不住,倏然起身,低眉顺眼地跪在低上,声音艰涩道,“圣、圣上......臣的手臂已经不酸胀了......臣、臣觉得不累了。”
李崇晞随之收手,转身放下了幽纱,不知为何那动作很是仓促,差点没控制住力道撕开纱幔,他垂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喉结压了又压,轻轻阖上了凤眸,半晌才平复了血液中翻涌起的叫嚣,深吸一口气,寡淡道,“看完这封密信,就带着辟邪出宫吧。”
温臻嘏出了宫门时,还觉得自己那心跳聒噪的厉害,行走的双脚好似不是自己的,简直是要了命了,她上了出城的马车,很久后才强迫自己回忆着方才的细节,最后觉得那只是正常动作中,发生的一个小插曲,毕竟两人离得近了,自会有不可避免的触碰,临到城门时,她想到了天子最后的声音,擦了擦鬓角的汗珠,宽慰着自己,无事。
等看守城门的人懒洋洋的挥手,她才有种逃出升天的感觉,但她知道明日她须得再进来,握紧了手边的辟邪,企图用另外的事来掩盖慌乱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