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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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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是十五的中秋,十六过。

顺昌三年,八月十六,宫城的内九门完全大开,威严的禁军持枪站立,惟有正中的朝阳门前是明黄的仪仗,从午门,沿着汉白玉大坪,一直蜿蜒到三层基台上奉天殿,鎏金礼器映着天光,一眼望不到头。

每个宫门的十丈之外都站满了百姓,他们老早就候在外面,至今所有的传言都说乾德帝自愿退位,新主承接天意,是真龙在天,是祥瑞降世,皇城愿借助登基日,与百姓普天同庆,得见天颜便形同赐福。

来的早的百姓,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或许是等到时间太久,其中有个别百姓看见宫城上空出现了金黄的九龙旌旗,风声一过,骤然旋转,划出明黄色的光弧,众目睽睽之下,犹如金龙盘旋,卷出猎猎风响。

“龙!”

“有龙!”

......

午门城楼上。

张太后牵着李荣坐在龙椅上,脸上不见喜怒,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众生,李荣显然是有些害怕,往后缩着身子,紧抓着张太后的手,躲在多层黄罗销金的九龙伞盖之下,被百姓山呼万岁的声音,吓得直哆嗦。

此时,温臻嘏等人还在城外。

从昨夜到天光大亮的这段时间,城门口盘查得格外严格,出的几乎不看,进城的需要被三波守卫反复巡检,他们一直待在远离城门的一辆牛车中,见人流上来,这才下车,伪装成兄妹相亲的一家人,不近不远的跟着他们后面。

长长的队伍,温臻嘏和沈羽护着人排在末尾。

沈羽在缴匪的过程中受了重伤,身上的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包扎,他望着移动缓慢的黑压压人头,心中不免担忧,

“温大人,咱们能赶得上吗?”

温臻嘏望着天色,她知道历届天子登基,一般是由司礼监推演吉时,眼下司礼监只剩下一个空壳,只能由礼部和鸿胪寺承担起这项事宜,他们会参考司礼监的黄历册,选出个大多数帝王的登基时间——巳时初,现在离巳初还有一个时辰。

“不急,”温臻嘏点点头,“只有我们能过了城门口这一道,如今十室九空,我们走小路,很快就能抵达午门。”

沈羽不再多言,他看着辟邪,便知道这是尚方宝剑,如同天子亲临,哪怕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保护好温大人。

从三更天京城就开始戒严,连看京郊大营的人也抽调走了很大一部分,且有人看守着北镇抚司,沈羽失去了和锦衣卫的联系。

突然,人群中闯过来一个人,猛地撞在沈羽后背上,打断了他的思绪,沈羽立刻全身戒备,反手就钳制住那人的手臂,让他不能靠近温大人半步。

对方“啊呀”一声,反而还要往前凑,压着嗓子喊,“大人,大人是我呀。”

温臻嘏被沈羽挡在后面,但她还是听出了这人是谁,“春坊外的地痞少年?”

“啊,大人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她拍了拍沈羽的肩膀,示意他将人放开,那少年立刻来到温臻嘏面前,见她粗衣葛布,平常老百姓的打扮,没有马上说话,反而私四下望了望,才低声问,

“大人怎么月余不去书寓了?”

温臻嘏心道,那地方多贵,到现在她还欠着天子一万两银呢,心中悔恨昨夜论功行赏时没提,只等丹书铁券到手,便将这笔账记在谈溪英头上,她提溜着那少年,隔开谈溪英他们,皱眉道,

“自然是没银子,你专门来找我的?我可没有银子赏给你。”

“嘿,大人,你莫要小瞧人,我可是帮了你一次,指定还能再帮你第二次。”

温臻嘏气的磨牙,心道,就是你那次相帮让我欠了钱,不过,她听着对方的话风,看着排程长龙的队伍,和盘查的守卫,“你是个什么意思?”

“大人,你还记得十一吗?”

温臻嘏愣了愣,反手握紧背着的画轴,同时示意沈羽别动,“谁?我今日有正事,你莫要和我在此歪缠,否则别怪我动手啊。”

“哎哎哎,十一啊,书寓里的那小子,”他压着声音道,“张家的家生子,你不是还给过他药膏和肉干吗?”

温臻嘏皱眉,“他没有名字吗?”

这少年撇撇嘴,“一个玩物,连条狗都不配要什么名字?”

“......”

这半点挪不动道,周围的人索性掏出了自带着的马扎坐下,更有带着老人妇孺叽里呱啦的磕着瓜子,温臻嘏看了看,也甚是无语。

映着晨曦渐亮,她心知不能如此,盯着少年问,“你来找我做甚?”

“十一让我来找找,你最近没去是不是遇着什么难处了,托我给他传个话。”

温臻嘏斜眼看着他,面露不信状,“我想进城,你有没有办法?”

“这......”少年看了看地点,这才明白了,“我不可以,十一可以,他最近深得一位富商的喜爱,你们可以走商队进货的路子进城,他们每年给守城的人交了好些银子,且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不敢拦。”

“那你去吧,我就在这等着。”

这少年站着不动,拿眼睛瞧温臻嘏,躲开身后沈羽警惕的眼睛,凑到她身边嘀咕,“十一最近性子大变,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温臻嘏抱着辟邪,轻飘飘地问,“与你何干?”

“大人,你别......”这少年直觉对方不信任自己,甚至隐隐带着敌意,让他感觉很是棘手,“好好好,我不问,十一在其他的地痞手下救过我的命,他让我见了你,但凡有吩咐,万死不辞。不就进个城吗,走,你跟我走。”

少年手臂一疼,沈羽的手掌就锢紧了他,转头看去,几乎吓得要跳起来——居然是绣春刀,映着晨光,外面绕了一堆杂七杂八的大红大黄的粗线,但刀出鞘泛着令人胆寒的铁青色,闪得人一阵晕眩。

沈羽的声音十分和气,“小兄弟,我们一众五人,另带着两箱子货,进城的事就拜托了。”

还没等少年反应过来,就被人推着离开了人群,往后看去,见除了温臻嘏,另外还有黑瘦的小个子,一个老者外加一个油光水滑的中年人,这两人走在中间,瞧着是被看押的样子,后面的骡子上确实驮着两箱货。

“这,这......”少年半推半就的往前走,手里被塞了个银锭,犹自云里雾里,脚步虚晃着在前面带路。

京师东贵西贱,南富北贫,几人从西走到南,便看见了成溜的马车,路上碰见有冲撞贵人的,地上的暗红血迹还没干,但见人被悄无声息的拖下去,在下人还没有抬水来时,几人路过,空气中隐隐带着血腥气,像是在昭示着几方人都命运。

“商铺在哪里?快到了没有?”沈羽扣着少年低声问。

这少年求助的看着温臻嘏,“大人,我会老实带路的,今日特殊,书寓里的人也被允了出来,十一最近得宠,也哄了那富商带着自己去看新帝登基,我常给他俩传信,一会儿进去棉丝铺子,你们就说是折返回来要给他们带东西的。”

一刻钟后。

四人换布衣为流光绸缎,乘上了五彩马车插进排队的马车前头。

车夫举鞭要骂,被车厢里打帘来看的人拦住,被拧着耳朵打,“狗奴才,你没看见那是张家旁支的马车吗,张家的马车你也敢拦,你是想激了他们,让我受责罚吗?”

温臻嘏没有理会后面的谩骂求饶声,很快就轮到了他们进城,她浑然不觉掀帘守卫的披坚持锐,打眼一看便知是京郊大营里的人,她遮着面,身上穿着月白披风,头上簪花,正和相同装扮的沈羽,服侍戴着短须的谈溪英,一个露出细腕斟满酒液,一个跪在谈溪英身后捶背捏肩,温臻嘏在前,沈羽在后。

剩下的一老一少跟在后边扮成家仆。

一副富贵公子的做派。

守卫打眼就先看见了个盈盈玉色的姑娘,白腻的玉杯都及不上对方手指润滑,一时咽了几声,转眼看见少年,心中便猜测出来这几个妓子的来处。

“官爷,这是张家旁支的马车,没出三服呢,先头公子进去,落下了东西,着小的来带着他们进去。”

少年特意取了温臻嘏手边的美酒,打开来看,里面竟是金灿灿的酒液,看着就不同凡响,少年倒是不吝啬,随手就捞下来几壶,并几个金子做的物件塞了进去,“里头这位爷是先前那位的连枝,这是睡过了头,正好一道进去。”

谈溪英适时眯着眼睛打了哈欠,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玉小物,经温臻嘏的手捧了出去。

“怎好如此,怎好如此。”

“我等也沾沾张府的光。”

四五个守卫收刀收抢,当即放行。

车帘放下时还不忘在温臻嘏的面纱上流连,半点没有怀疑这是一会要带头闹翻天的温翰林。

他们一行人出了远离城门口的几条街,温臻嘏才敢掀帘来看,街上的商铺都关了,索性他们早有准备,轮番在马车中更衣换衫,拉外面的两人上车,绕开京畿大道,径直去了后廷的太液湖。

好在得脸的官员们都聚集在午门城楼上,五成兵马司的官兵和禁军都看守在城门口,宫里的内官宫女都在近午门处听候服侍,没人会想到有人从宫中向外去了午门后的玉石大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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