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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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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通午门的京畿大道两旁还挂着成排的花灯,一路过去,越靠近宫城,彩灯层层堆成山形,最后是高大的龙灯鳌山。

巳时末正是热闹的时候,依着张太后的计划,这会子正和道谋相同的人举着酒盏,喝着佳酿,吃着或江南,或番外进贡来的新鲜果子、千金难买的菜肴,共在奉天殿的大坪上赏歌舞升平,这场贺宴会持续到暮色四起,这时,宫人会在龙灯亮起时,一并放烟花,海清河晏不外乎如此。

不过,现在官员们都饿着肚子,没有人说话。

午门后便是奉天殿,但两者之间还有一道宫门——奉天门,奉天门有东西两个角门,登闻鼓就在东角门处,此处到午门最前面是金水桥,从前往后长宽各有上百步,铺着白玉石。

整个玉石大坪上寂了将近一个时辰,温臻嘏站在登闻鼓前,望着接二连三站到身后的同僚,见过的没见过的,甚至和她有怨的裴家父子,皆都静默着。

离她最近的是沈羽,换上了鲜红的飞鱼服,手里拿着笔瞄着对面张太后身后各官员做着标记,是哪个动手关了宫门,是哪个对着温大人怒目而斥,是哪几个各自站着各自的,又是哪几个臣子掩袖寒暄交谈过。

随后不多时递到温臻嘏手边,上面甚至分析好了这些重臣官僚的府邸在何处,老宅在哪里,后宅中几口人,甚至外室藏在哪里都标记得清楚。

她看的脊背上倏然升起了一股子寒凉,握住辟邪的手微微颤抖,随后双眸一闪,强逼着自己将注意放到了眼下,

“太后,是要阻拦三法司审案子不成,这需得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张太后看了眼呈三足鼎立的站在御道上的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只有都察院是她的人,内阁阁员兼刑部尚书的秦阳摇摆不定,大理寺是朝廷的,换句话说是忠于南朝律法的人。

张太后坐在铺着茭簟的太师椅上,身后是个不知名的宦官打扇,轻轻瞥了眼对面,“温大人好大的口气,你想要什么交代?总督勾结通倭水匪残害将士性命,趁机贪墨军饷,银子在国舅爷江南的绣坊铺子里查抄,这么重大事情,你仅凭这两箱子物件、两个绣坊里的人,倘若是你查出了偏差,这个错是要谁担罪?”

“谁要来承担哀家的怒火?”

两人间是短暂且无声的对视,朝臣们皆是吓得心胆乱颤。

难道张太后想要当众泄愤,此番要杀了温臻嘏?可此案与她本人有何干系,她一没有贪墨,二没有杀人?

官员们心惊胆战的想,这犯不着温臻嘏什么事儿,可她这架势,只怕是将水下的事翻出了水面,将暗处的事摆在了明面,将张太后推到了风口浪尖,浙直总督背后是张国舅,张国舅背后是张太后,这哪里是审问浙直总督,这分明是在审问朝廷!审问张太后啊!

明晃晃地将事情往太后身上扯!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那箱子账册从以夏吉为首的四个秉笔太监手中呈递出去,经过百官,最后送到了三法司手中。

无声的书册翻动声。

天光晒得让人晕眩,新帝登基大典,臣僚们穿得皆是沉重的朝服,饶是年轻健壮者,也不大能撑上太久,发须参白的老臣现只能被人搀扶着。

整个殿前恢宏的玉石坪上,是明晃晃地沉闷。

所有的人神色都紧绷到极致,连汗水留下来也顾上擦,全是身在局中生死难料之感,尤其是想要彻查空饷一案的人,脸上满上了重重阴霾。

那些但求无功无过的人,心里也是害怕,城门失火牵祸他们,守不住自己的乌纱厚禄,此时,他们十分担心温臻嘏会承受不住太后的诘问,卸了本不该在她身上的担子。

常年奔走于朝野的半数廷臣紧绷着身子,下意识的将目光投向了拿着帝王之剑的从七品翰林温臻嘏,温臻嘏转头向北穿过奉天门,望向那高高的奉天殿,她知道若走进去,抬眼便能望见丹陛上箴匾的四个大字。

——正德守心。

为了能顺利进宫,她身上穿着的正是那身青色的朝服,宽袖一振,细腕上举着龙纹银色的辟邪,铁了心道,“将张国舅押到跟前来!”

官员们被吓得魂飞魄散,看着锦衣卫沿着御道将张国舅带到了三方视线交错的真空地带。

虽说张国舅是罪无可恕,但他尚未受审,便仍旧是无罪之身,可锦衣卫直接将人按跪在地上,就这样一个定罪的举动,让官员们心头惊了又惊。

“按《南朝律法》,主动认罪者可酌情减罚,国舅爷人证物证就在你眼前,如今你是招还是不招?”

张国舅挣开了身后的人,官袖一扫,席地而坐,他已经从最初的惊慌中回过神来,面对温臻嘏赶尽杀绝,他抬起阴沉的眼眸,转眼一笑,堆起了层层的褶皱,便成一副大奸似忠的样子,语重心长道,

“状元郎,你才华横溢,惊艳绝绝,如此有才情有手段,显然是想要将此办成铁案,可你这案子是由军饷而起,这浙直总督不来,巡察御史和浙江巡抚不来,你想要老夫一个工部尚书招什么,老夫说到底是个帮先帝建房修宫的木匠,你说的那些老夫皆是不懂。”

张太后坐在伞盖的阴影中,喝了口玉碗中的冰镇酸果子汤,顺口问,“温翰林,你这案子中就数军饷贪墨案最重,如今反倒是最要紧的没来,真是好手段,扯出了国舅爷,想将其全落在他一人身上,这样的偏袒是想要查办谁?”

温臻嘏呼吸微沉,但面上没有表露分毫,只望着张国舅点头,“果然是会避重就轻。”说罢高举辟邪道,“把国舅爷和娘娘的话记录在册,按着律法审问经过要照实记录,一言一行,一句一字皆不能更改,上忠天子,下明黎庶,兹事体大要随时通传。”

众官员一时大骇,随后四下张望,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东角门里闪出一个锦衣卫正在奋笔疾书,不多时原本被宦官捧着进了奉天殿,另一副本被此锦衣卫带着飞跃出午门,只听得午门外的百姓一片哗然。

而此时,张太后久久瞪视着对面这个面上没有几两肉,却清癯的直臣,才明白在其半点没有攻击力的面皮下,骨子里是桀骜不驯的可怕,半晌后,她冷幽幽地道,“状元郎似乎是与哀家有仇,不止想替乾德帝清除君侧,还想要拉出先帝来鞭尸。”咣当一声摔了玉盏,起身就打了过去,“善谋者如烹小鲜,这些事牵扯到宫里,有哀家在这案子该怎么审岂能由得了你?把你的那股子想为人争的侠义忍下去,哀家还能赏你个全尸。”

三法司以及百官早就跪在地上,魂不附体道,“太、太、太后饶命!”

唯有温臻嘏反挺直了身躯,死死握住辟邪,直直与张太后对视,浑然不在意面上被打的火辣辣的疼痛和命悬一线的恐惧,面无表情一板一眼道,“记录在册。”

玉石大坪上唯剩锦衣卫佥事刷刷刷地书写声,飞跃声和午门外一声高高一声的不公。

“好好好,是个不怕死的。”张太后恨不得再抽其一巴掌。

她转头吩咐道,“鼓声不要停。”

此时几乎是敲了一上午,谈溪英的双臂已然在发颤,她深深看了温臻嘏一眼,咬牙一下一下敲击着鼓面。

张国舅偷窥了眼左右,只见张太后左右的各位同僚如同成了锯嘴的葫芦,心知到了紧要关头是一个也靠不住,眯着起眼睛威胁道,“军饷从国帑中出,十余年来东部沿海安稳,万两和百万两不过是个数字,军中用不到,经过宦官的手给先帝修修房子填充后宫,前后疏通,上下打点,尽全了孝心,尽在常理之中,再说阉党已杀,先帝已殇,这些事你也要追究吗?”

与此同时,有御史接过了张国舅的话音儿,公事公办道,“父母之爱子,孩子也应该孝顺父母,拳拳呵护,于君臣更甚,臣下怎么孝敬君父都不为过,君父受得,也用的,若臣子追究君父,那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可当众以笞刑惩戒。”

沈羽看了这御史言官一眼,落下几笔。

盛夏的空气中没有一丝水汽,玉石坪上反射着毒烈的日头,这样的干热好似将人前胸后背都烤熟了,如此的热,可心里是冷的,怕得发冷,怕被牵扯进去,怕全家老小被牵扯进去,就像午门外经过喧嚣后,这会子也是归于静默。

静默这对峙。

“南朝灾祸的起自于帷宫。”

那清冽的声音像是一柄利剑刮过垂首诸公的头顶,诸公跪在地上的头低了低,额头直接贴在石坪上,直觉自己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有人嚅嗫道,“娘娘息怒、息怒啊......”

温臻嘏环顾四周,见穿着黄鹂方补官袍的谈溪英力不能支,踉跄了几下,目光收回时,碰上了郑小公爷的视线,只略略一点头,郑小公爷眼中一笑,便站起了身子,无视张太后想杀人的视线,接过了谈溪英手里的鼓槌,一声比一声铿锵有力。

咚咚咚——

在大坪上回荡,响彻宫城内外,直震广袤苍穹。

“先帝应立罪己书,温某才疏学浅已连夜代笔,还请太后昭告天下。”

砰砰砰——

这一刻,谁也分不清是心跳得沉,还是落在那鼍皮上的鼓点重。

没有人说话,都屏住了呼吸。

温臻嘏从怀里掏出来正要递给锦衣卫佥事。

张太后大喝一声,“我看谁敢!若是有人敢指责先帝,敢露出去一个字,哀家立刻着人打死!”

温臻嘏丝毫不为所动,那薄薄的三页几行字,稳稳地放在了锦衣卫佥事的手上。

她缓缓启声,并有人同步传到午门内外:

“臣所写之言,并非是要论天子皇家的长短,只是论事,要抚慰南朝万民于水火之心。

朕在位皇建十七年有余,不敬天地万民,食奢纸迷,奉事侍嫔上万,恢宏皇城居不足矣,迁居在幽楼,奈何下有阉党等小人谄媚,广兴土木,修通天殿宇,以贫民之力供养皇宫、后宫、宗亲、朝臣、宫人,民罹锋镝、蹈水火、血流成壑、骸积成山者,皆朕之过也。”

朕前有阉党,后有奸臣贪蠹,旁有妃嫔迷乱,不顾天下危卵,贪私而害民,又是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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