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当夙夜自省,布告两京一十三省,咸使闻知。钦此。”
张太后脸色铁青,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威严被如此践踏过,简直是觉得礼乐崩坏!更让人可恨的是,李崇晞将尚方宝剑给了她,让其代行天子权责,简直是纵容偏私,枉顾祖宗教义!
“天子就打算一直做避而不见吗?”张太后沉声发问,“由着温臻嘏在此越矩逾份,他哪里来的资格能站在哀家面前说话!”
须臾,就见夏吉从奉天殿中出来,拂尘一摆,笑的和善,依旧是吊着嗓子说话,“太后所言偏颇,天子非是有意不见,只是后头正安排着将李荣和八亲王遣返,这是往岭南、云南还是辽东、青海,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正在斟酌,此案是书寓案的延伸,连北镇抚司都要听命于温大人,还望诸公配合。”
一声遣返,听得太后身边的人晕了几个。
都已经是发配边疆了,且当着文臣武将的面,打着太后和皇宗的脸!何意味?那张太后真能因‘罪己书’杀温臻嘏吗?!
这细想下来,‘代写’这种事怕不是天子亲自授意!
谢首辅经三朝,沉沉浮浮四十载,他本应该站在前头,现在站在末尾,被逼的站在那里,他睁开众儒生的搀扶,朝张太后作揖到底,
“敢问太后可悔过,敬弘帝临终时曾命臣做先帝的辅政大臣,他老人家那时说‘路行至艰,要慢慢走’,如今恕老臣多嘴,愿将这句话送给娘娘,‘民生社稷艰难,还请让开些,让南朝慢慢走吧’,如今证据已在,此空饷贪墨案唯有彻查!”
温臻嘏本就是连夜行文,又被晒的头昏脑胀,这会儿听谢煜说完话,转过头来看着张太后的面色几番变化,一股子生理性的反呕涌上心头,她呼吸猛地一滞,闭了会子眼,强压了下去,只是头更昏了。
锦衣卫佥事捧着罪己书正不知是否要昭告天下,哪想到这档口看见温大人两眼一闭,和沈羽两人一对视,便见沈羽拔出刀剑阻拦禁军统领,锦衣卫佥事飞跃,罪己书就这样发出去了!
非沈羽想动武,他又何尝愿意打破天子和温大人苦心维持出的一片平衡?可这禁军统领比他还不讲武德,这狗崽子竟然在宫中使用暗器,他看着上面青亮的闪光,就知道上面泛了剧毒,直奔着要取温大人的性命,区区竖子尔敢!
温大人那一剑怎么没刺死他!
沈羽怕伤着人,上来就使了全力,引者人从地面打到了房檐上,短短数息就过了数百招。
在十几道三角棱的飞镖中,多亏了那夜李崇晞逼着温臻嘏练剑,她在晃晃的光点中反射性的举剑横扫,便打开了射向她的其中几枚,只见其中一枚跑偏飞向了郑小公爷。
众人们在惊惶避让的同时,所有人此刻的想法都是:小公爷,危矣!
铛——
郑小公爷抬起鼓槌的手一顿,正好停在后脖颈处,打开了这致命的飞镖,转头看见掉落在脚边的东西,立时翻了白眼,随脚给踢跑了,笑嘻嘻一回头,冲着温臻嘏高举着手里的鼓槌,得意洋洋的像个长胜将军。
温臻嘏:“...............”
这头解了危急,那头沈羽喉咙一痒,被箭羽震出的那口血,在禁军统领的掌风中,终于喷薄而出。
众人惊愕抬头,才发现沈羽身上的绯红飞鱼服上竟然是浸透了血,在大日头下带着触目惊心的苍凉诡异。
很快,他胸口就中了一掌,整个人像苍鹰般从半空中坠落,倘若是熟悉游隼的人,此刻耳边仿若会听见一声凄厉的鸟鸣,譬如温臻嘏。
她看着沈羽重重坠倒在地上,反弹起的脊背,无力向后倒去,双眼如同死尸般涣散,毫无生气地望向更远处的刺目晃眼的万里无云的苍穹。
“指挥使!”“沈大人!”
“谈溪英!”温臻嘏再次抽出了剑指着敢反抗的所有人,颤着声音喊,“快救人——”
紧接着只有她挥剑跑向了对面的禁军统领,但混乱晕眩间也因重心不稳而向前摔倒,风声而至,再次射来的飞镖已经近在咫尺。
但,比风声更快的是李崇晞的手掌。
李崇晞眼底闪过一丝冷漠而残忍的杀戮,继而张手握镖,手肘一弯——
飞镖青芒锋利的尖端,刹那间就逼近了禁军统领的咽喉间。
在这么个被分裂成千万丝呼吸的光阴中,李崇晞将力道收住,上能割禁军统领的头颅;下劈变能剥胸剥皮,将其制成楦草灯笼。
禁军统领的哪种死法,全看李崇晞的决断,而李崇晞却在等着身边的人。
——其实李崇晞是先伸出精壮的手臂从后面抱住了她,电光火石间用左手接住了飞镖。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面色白得似其鬓角的华发,衬得左脸上那个巴掌印愈发刺目,李崇晞的肌肉悄然紧绷,说出了今日露面来的第一句话,“先生想要他怎么死?”
——倘若声音再大些,叫旁人听了就会发觉,这沉稳的声音像是漂浮在空中,没有根基,是外强中干,里头发虚,显然是那汤药的毒还没排尽。
这须臾间的所有,只够温臻嘏堪堪站定,她手里还握着剑柄,嗅着那近在咫尸的龙延香才回过神来,想到那身后的一众诸臣,惊得脸色已经瞧不出更白、更煞了,两三步躲开身后的温热,再次站定时收了辟邪,合手行礼道,“他、他是个忠心的,若是吐不出真话,请圣上再杀也不迟。”
李崇晞不动声色的收回自己的手臂,冷漠的看着禁军统领,沉默片刻,似乎不知应该从何处下手,然而,短匕的偷袭变幻莫测,骤然射向了天子的心口——
“手下败将,”李崇晞轻轻捏住那匕首,随后停在对方咽喉处的飞镖挑断了禁军统领的手脚筋,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带下去罢。”
有锦衣卫从百官朝会时歇息的公房中飞出,像是从树叶间穿飞过的夏蝉,只在石坪上投下摇晃斑驳的闪影。
“不行!”张太后挡在要回奉天殿的李崇晞面前,但毕竟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天子,太后不能明着保下人,遂她话音软了半分,“就叫我宫里的人带走,好好教训就是了。”
李崇晞分毫未动,旁边伸出一个手臂,手里拿着绣春刀将张太后身边的不知名宫人推出去半丈远。
江湖人下手从来没有分寸,此刻能出现在李崇晞身边的锦衣卫,更是个中好手,无不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功夫精湛者,可在天子手下过上百招。
刚那人隔着绣春刀的一股子劲力,足矣让其昏死过去,两三个月都下不了床。
似有不满的声音从禁军中传出,李崇晞冷眼扫过去,这锦衣卫抬手出刀,刹那哀嚎声出。
“娘娘,这先帝的罪都已然认下了,国舅爷还为何苦苦撑着不招,老奴所识不多,也知道早一刻招供便能少受些苦楚的道理,天子仁孝,定会让国舅爷极其家人少遭罪的,事到如今,铁证如山没什么好辩白的。”夏吉不知何时,给温臻嘏倒了碗酸梅汤,望着张太后的声音幽幽说着。
而张太后望着李崇晞从容远去的背影,铁青着脸没能再言。
随后有内侍给百官均奉上了酸梅汁,自然也包括张太后和三法司的人。
李崇晞无视张太后负手缓缓前行,随后是飘渺的上谕,“都用了吧,热死,喝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诸卿还是要顾全大局的。”
“天子仁善,臣等叩谢圣恩。”
大坪上足有大半刻钟的安定。
张太后亦没有打破这样的安静,心中兀自在消化着这样节节败退的局面,也任由张国舅那双与她相似的眼眸求助、恳求地望着自己,似是拿她当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许久,温臻嘏感受到沁入心脾的丝丝凉意,换下小公爷敲着登闻鼓,听见谢煜哽咽的声音传来,
“列祖列宗的寸土寸山,汝等臣子还要不要担着;南朝的万万黎元,汝等诸公就当真要坐视不管?三法司的几位,按照刑名章程你们也总得给句话罢。”
这话实则是对着张太后说的,只要张太后不将朝廷扯进来,他们奉旨办案审问,这样其中还不包括能否得到带着张国舅署名的供词。
很快,张太后做出抉择,“就将相关人等先关押起来罢,总在这里敲着鼓也不是办法。”
“这次要是不能在此处拿到画押供词,这鼓声就不能停!”温臻嘏立刻反驳道。
“哀家已经答应的审问,人都让你押下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究竟是想要如何?”张太后那双眸子此刻才看出几分老迈来,死死盯着温臻嘏的脸,里面竟然藏着深深的怨恨。
“倘若让你们带走了人,那人若是病了疯了,开口说不了话,再不济转头串供翻了现在的供词,这样昭然若揭的情况断断不能发生。”
“你想怎样?”张太后切齿痛恨。
“公审,有罪的人自然该杀,审问的人也开诚布公的来,以免有人背后放冷箭,如此让他们也能逃过一劫,给朝野内外一个明白。”
李崇晞盘膝坐在奉天殿屋脊的阴影里,毫不在意地抹掉嘴角的毒血,凤眸微落,那个被日光勾勒出的立影,背着他的剑,那一刻似乎在散发出莫名的力量,令所有人暴躁忿恨的情绪都被轻轻柔揉抚平,不自觉地目光就落在了那里,就连外面花灯上的珠络闪光也远不及她一分亮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