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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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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在这场对峙到达的顶峰之时,在官眷家中的锦衣卫也有了动作。

经过了一上午的看押,府上内外皆被围了起来,饶是半点不懂朝政的妇孺也能察觉到这是惊天的变化,惶惶四顾,等进了宫城看见了更多的被看押者,诸多家眷如此这般,再结合跪了一路的百姓,她们焉能不胡思乱想,进而觉得自家今日就要被满门抄斩。

这跪满地的朝臣,随着锦衣卫手里的名册挨个去了公房。

仍旧是在和张太后对峙,不同的是进去的朝臣出来后,便不动声色的对温臻嘏拱了拱手,站定的位置竟然是在奉天殿中排站的顺序。

倘若是公审,便是半点转圜的余地也无。

张太后没有说可,也没有说不可,显然是想要就这样拖着,到底受磋磨的是温臻嘏这边的人。

可朝臣这样的站位的改变却让局势逐渐有了微妙的变化。

于是众人的目光就转向了那成排的公房中。

好在没让大家困惑多久,公房那边就转出来动静,众人有不明就里的举目望去,就见刚进去的五成兵马司指挥使正扶额不敢面对自己的发妻,虽是听不清里面的具体言语,但凭着零星碎言,和那位夫人前后进出皆有带着绣春刀的锦衣卫相随,显然是槛押之意,且其垂眸哭泣,双眼红肿其精神萎靡,似乎积累了多时的‘伤心过度’一股脑发作了。

譬如,方才众人听见,这位指挥使夫人红着眼睛道,“......外面的事情我不管,若是让我的哥儿姐儿.....抄家,被送去了教坊司那等低贱之地......你趁早写了和离书来,去和外头的过吧......”

譬如,还有刑部尚书家的秦夫人倒是没见着哭,却也是一副受到了打击的样子,“老夫人发话了,说‘.....要用人,便是留了活路的’,”然后紧绷着犹如一张要死人的脸,声音飘飘,“你若是站错了队自己寻死,那是怨不得别人,偏要连累我们......”

还有,京畿重地卫戍中的权爵子弟,平日里也没怎见过,见着新帝登基特意来的,他家来的是位老太太,手里的拐杖重重落在地上,一巴掌落在那子孙的身上,表情很复杂,“......你这官职虽是求着那些叔父得来的,但眼下也不能再浑水摸鱼了,听祖母的这是为国效忠的好机会,看你......”

那些御史言官来的大多都是长辈,话中传出的也尽是对满门被诛杀的恐惧和风向转变的提醒。

那是锦衣卫特意留出来的半扇窗,且不说众官们心中的局势已见明朗,就说张太后看了一遍周围,俱是天子北镇抚司的人,他们能出来,想来那些她派出去的人手恐危矣。

再观这些锦衣卫,虽然没过数百,但足以一当十,张太后不想先出手镇压,这样平白给了天子是正义之师的把柄,余光看了看跪在脚边的张国舅,已经失去了从容平静,眼中带着决绝。

一个时辰后。

夏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东角门时,尖着嗓子传达上谕,“朕知先帝在位时上行下效,然今是用人之际,朕心有宽宥之心,诸臣且照旧当差,倘若效力得当,仍尚可保全。”

让那些恐天子得势会成为阶下囚的众人顿时都要忍不住哭着叩拜了。

谢煜和赵元凤两人被搀扶着出去,听见动静的廷官便转身,望着他们缓慢地走到紧紧阖着的宫门前。

在谢煜站定门闩后时,温臻嘏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如同默默站着的文武百官,随后是那些儒生贡生,她这是头一回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这些人身上的阳刚正直。

“谢煜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哀家对着干?!”

恰在此时,一道幽怨的声音从朝臣之后穿行而过。正沉浸在万般感触中的温臻嘏立时握紧了辟邪,反射性的就朝着对面转了脸看去。出乎意料的是那些原本怕这怕那,怕担责龟缩不表态的朝臣正作揖俯身!此时,倒是只有专注敲鼓的郑小公爷、木木立着她以及扶着沈羽走来的谈溪英,和他们这群站着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般滑头的人是被刀架在了脖子上,大抵彻底知道怕了,倒将她们几人衬托成了不识大体的人。

真是的,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可算是显出他们来了!

温臻嘏只觉得她先头还大义凛然地劝诫天子‘若待罪之人当用,便要忍下眼前的得失’,这种能忍字的功夫真是常人难做,就看着眼前这群人她就不免会生气。

尤其是见着那些御史言官是对着儒学大家的谢煜作揖到底,并得到了谢煜的回礼后,她更觉得自己并非是个混迹官场的好料子。

随后,她觉得鼓声一停,果然看见了郑小公爷愤懑的拳头,只能擂得鼓声震天,如此她还是和郑小公爷志气相投些!每次她稍有不顺,就会看看郑小公爷,绝对能得到些意外的惊喜。

打开了那扇宫门,便是赤裸裸的公审!

锦衣卫搬来了直背交椅,三法司的人坐上首,温臻嘏与张太后正对而坐,她只觉自己握着辟邪更像是用来镇压张太后的吉祥物。

况且沈羽就站在她身后,但凡有说谎者便是欺君。

是没有人敢当场翻供的!

方才终于审问到书寓的相关事宜,连着十一也被传唤上来,还有里面的妈妈、下人,随后是那些进去的富商、漕运盐政使家里的人、浙直总督府上的管家、水匪、江南绣坊里的人,总之是拉拉杂杂一大堆。

其中最要紧的两点,阿芙蓉的种植地和军饷的查抄处,掌事者正是江南绣坊父子,两人均是张府的家生子,都与张国舅脱不开干系。

这场审问一直持续了整十日,京师与地方上联办,往来书信皆用八百里的军需加急。

“是浙直总督主动孝敬,让我担上收受贿赂的恶行,这些与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工部有什么相干!”

张国舅翻来覆去只有这样一句。

相信不止是她,午门内外的诸臣和百姓亦不会相信这种说辞,就在最后定罪的关头,张国舅仍在挣脱,对自己天大的过错避开不谈,口口说自己是受了恶仆蒙蔽,只有失察的罪过,这就是逼着浙直总督想要拼死维护的那份心也被抹杀了。

南朝刑法是讲究小祸不及妻儿,你我结成朋党,我下狱不结发你的罪名,你便要弱化罪名保全我的家人,于是朋党中是有很多官员将罪责全一己独揽,反倒会在朋党中落出个好名声。

但张国舅显然没有这样保人的想法,他将几千万两银子的罪名死命全怪到一人身上,显然是要让浙直总督满门抄斩。

事情发展至此,温臻嘏带着沈羽去了东边的一处公房,望着手脚皆戴着镣铐的浙直总督。

“自古君王是天,你倒是给自己另外找了主子。”温臻嘏终于得以见到从诏狱中押来的这位人物,“你都听见了,如今你的这位主子要舍了你保全自己,所有的祸皆是由你一人担,上千顷阿芙蓉、上千万两银子,还有你亲手葬送的兵丁、军户,这么弥天的祸事,你一家担不住,夷十族也难平民愤。”

她看着对面的人浑身全是伤,站起来幽幽叹了口气,“往远处想,你总还要给自己争一争,不要永生永世都背负着‘南朝脓疮’的骂名,且这骂名本不应全落在你身上。”

接下来就只剩下浙直总督在供词上签上署名,等着大罪落定,相干的不相干的就能彻底与熵帝旧事分割开,从天子的不会再深究中活得一命了。

这会儿外面的龙灯亮起,鳌山上缠绕的玉珠璎珞,随风相击,生出悠悠的清脆乐声。

连日来和三法司的人皆宿在宫中,心神紧绷,唯有此时对面的人不开口,沈羽也出去了会,只她一人在,紧绷的身心终能缓上片刻,整个人竟坐在公房中的太师椅上,真恨不能趴在自家凉凉的竹席上舒舒服服的睡上一场。

宽大的太师椅支撑着她的脊背,她近乎是整个上半身缩在檀香的圈椅里,外面张国舅嘶哑入耳的呼喊初时还能引动她的半刻清醒,可很快身体的疲惫就让她头脑阵阵发沉。

“温大人!温翰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耳边炸响起的呼声让温臻嘏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她疲倦地抬了抬眼皮,就看见谈溪英那张黝黑干瘦的脸正拿着切好的金参塞进她嘴里。

口齿间的唾液带着药味冲进喉咙间,后知后觉的巨苦直激肺腑,温臻嘏干呕了两声,几乎泛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见对方这般,谈溪英这才收回翻动药瓶的手,立刻递上盏清水,看了眼对面的浙直总督,低声问,“要不要我给他扎两针?”

“咳咳,扎两人,像对待绣坊父子那样?”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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