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奋的声音中,对方打开了针囊,哗地一下,金光闪瞎了温臻嘏的眼,蒲扇般大手掌都及不上那金针长。
扎、扎两针吗?
这一针下去,人还有命活?
温臻嘏瞬间被吓醒了,连忙将金参片压在了舌尖下,撑身站起,用肩膀抵开了谈溪英,全力夺过了那鲛皮针囊。
“你不会用这针扎过圣上吧?”
“自然没有,我拿他们先练练,反正都是待罪之身,我保证他们疯不了,傻不了不就行了。”
温臻嘏想到了绣坊父子俩那听话的模样,让他俩往东自不会往西,让他俩如实举报自己的主子也是恭顺的很,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她望着那长长的金针直觉得瘆人,这种全身骨骼错位的惩治简直比诏狱的手段还要狠戾,她赶紧将这烫手的山芋卷放好。
取出一旁寻常的针灸,“你能不能给浙直总督扎一针,让他能站起来,去了镣铐到外面走一走?”
片刻后,温臻嘏带着浙直总督走在远离宫城的青砖长街上,两人身上均着长衫,在花灯的映照下,步履缓慢,宛如用过晚食,出来闲逛的长者和晚辈。
沿途,他们经过漕运盐政使兼户部尚书之子胡挺的府上,看到被查抄的人,无一例外地被锦衣卫像打的像狗一样,被麻绳绑成串,驱赶着往诏狱去,因着如此,胡府的管家招供户部尚书胡鹏也贪了军饷,也是一大注赃财,如此,又是起一片悲风楚雨,场面污乱不堪,处处血迹喷溅。
温臻嘏陪着浙直总督站了一会儿,“树倒猢狲散,鼓破万人捶,你家的女儿幸好没有嫁进来,不过她有你这样一个父亲,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恐怕也抬不起头来。”
浙直总督不由朝温臻嘏看了一眼,不明白对方此番的用意,他的喉咙在诏狱中早就伤了,说起话来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嘶哑,“......你能保下人?”
温臻嘏摇摇头,没有说话。
遂便接着往前走,有不少官员的家中大多闭着门,街上的百姓们也就尤显得多些,便见有祖父祖母带着幼童上街来看花灯,有几个锦衣卫骑着快马从他们身边经过,空气中留下浓重的血腥气,那祖母就紧紧护着身后的小丫头,等看不见人影,才重重拧着她的耳朵,又疼又怕地骂着,“你这孩子真要气死我,下次看见坏人要跑哦!”
这样的场景太过生活化,直到温臻嘏回到宫城时还觉得有几分暖意的温情,是以她送人回去,当着沈羽的面,还是做出了提点,
“紧要的关头,人最好还是靠自己,外头的人还不招供,你就还能为自己的妻女争一争,想想圣上想要的是什么,你能给的有什么。”
不久后关押浙直总督的公房中,有人要了个咸蛋黄的月饼,而后,便传出了带着浙直总督署名的供词,上面甚至还攀咬着张太后。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由此案又牵扯出来了另外的人命案,是书寓中的妈妈想要将功补过供出了郑小公爷那位未过门的嫂子是死于吃了阿芙蓉的白毛狗,且顺天府尹是负责遮掩。
由此引发的彻查,断断续续持续到九月初。
话说温臻嘏这边,此刻,她正拥着薄衾依靠着圆枕,以称病为由躲开了上值,最主要的是躲开了朝会,以及身为帝师给天子的侍讲。
连着几日的悠然惬意几乎要麻痹了不知谁的大脑,她眯着眼眸手里端着碗红豆汤,吸溜吃了几口,毫不在意地听着婉娘对谈溪英说着她的病情。
“......不能受累,不能受寒,一发病就脸色青白的厉害,整个人木木的对外界没什么反应,就是我那个棺材把人埋了,他也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谈御医,”婉娘往温臻嘏身边塞了手炉,忙又拉着人问询,“昏死几日不定,有时三日,有时五日,不过最近时间越来越长了,这张太后已经归还了玉玺,后边是不是不用再劳心戮力地奔波了?”
温臻嘏悄悄将被子里的手炉移到了床脚,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朝堂上的事,哪里能说的准?”
“你闭嘴!”婉娘看她不在意身子的样子不耐烦道,“这快三年了吧,要不咱就请个外放,随便去地方上做个知县、知州的,只要省心养身子也是好的。”
温臻嘏听了这话,兀自嚼碎了软糯的红豆沉思片刻。张国舅一家被判了斩立决,令她意外的是,张太后用玉玺换的人竟是张定真,但张家被诛了九族,张定真纵使回金陵本家也掀不出什么风浪。本朝的财政大半来自江南,怕是充盈国帑需要寻个长久的法子,一旦有个天灾人祸,抄家得来的银子难保不会一下子就用完了。
再者,如今皇权归一,人心定而国朝稳,各种秩序亟需恢复,正值君主稳定朝纲之际,春季她提出的财税改制几乎没有推行下去,正可以废除了江南的苛捐杂税正好趁机给京师打个榜样,到时南朝各方相仿,那便是边防稳、朝堂定、财政足,她就能功成身退。
所以,婉娘说的对,外放养病是个很好的由头,早些提,继而早些离京。
思及要再次面对天子,温臻嘏就不由得要刻意忽略掉,起事前夜两人在暖阁中的接触,真想将自己脑子中的记忆倒上水和面,混合成面团,团吧团吧能扔出去就好了。
像面盆一样甩出个干干净净。
但这样越是想忽视,记忆就越是清晰,甚至她觉得后腰窝处泛出痒和热。
遗忘无果,她索性就接着再去听婉娘的声音。
“他这身子,我们自然是不打算要子嗣的......”
随后她发出惊天的咳嗽,引得两人进里间来看,围坐在床头,谈溪英也不由得仔细审视,不可置信道,“你吃红豆也能被噎死么?”
温臻嘏自然知道自己是女子的事瞒不过谈溪英,未免婉娘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温臻嘏只能用这离谱的方式打断,明确道,“......我这病谈御医看不好,既然要休养,正好你也会刺绣,咱们不如去江南罢,你选出几个地方来,待朝堂再稳定些,我就拟了奏本递上去,再不让你担惊受怕了。”
“真的?”
“真的。”
婉娘闻言松了一大口气,偏过脸擦擦红红的眼角,这段日子她心里就没有消停过,总觉得京城水深妖风多,整月的见不着人,脚尖就像是行走在浮木上,死亡的浓重阴影笼罩在心头,让婉娘夜不能寐,杯弓蛇影,总觉得温臻嘏稍有不慎就会在什么小事上翻了船。好容易,人回来了身上还生了病。
温臻嘏给谈溪英使了眼色,转而就见婉娘捧了药方子去了厨房。
不多时,谈溪英从药箱的夹层中取了那个足金重的丹书铁券,“你我无甚交情,为什么会为我思量这样多?”
“宫中御医常在贵人面前行走,难保哪天你不会行到我跟前,我只好未雨绸缪,先保你,你才能保住我的身份。”
谈溪英慢慢站起身,手指搭在温臻嘏的手腕上,双方对视时,眼中的事情不言而喻,“此案难办难查,但我非起因也非审问,只不过在中间老实办事,用所学的医术尽了本职。案子最要紧的是扯到了先帝,依着历朝历代,此时,便会断了,但你代写了先帝的罪己诏,这样不合规矩的事,几乎是将重责一己来担,势必要办得明审明录,冒死的功,你反到是给了我,这非是瞒了身份就能报的。”
谈溪英继续道,“你这恩太大。”
看着对方这样说,温臻嘏并不想让对方觉得有什么相欠,便提出,“温某还有一事相求。”
“尽管说来。”
“给我一万两银子,权当为我践行送到份子。”她笑得如春风拂面,也不觉有什么害臊。
谈溪英见她说的不着调,随口道,“那你可是亏了,不过此行你的身体情况,我还是要如实回禀圣上的,风寒见好,怕是闲不得几日了。”
温臻嘏听闻,几乎是要真的险些被口里的红豆粥噎住,便也不敢再用,心中哀叹几声,将头埋在薄衾中,再不肯抬起头来。
谈溪英见对方这般颇为意外,频频看来其好几眼,最后被逗笑了,竟然无端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觉来,等婉娘进来,谈溪英便主动说起了她这次去查案的惊险和趣事,半点肃然和沉重也无。
初秋的月光里似乎飘起了桂花。
香气随着夜风从里间开起的窗棂中传入,盖去了汤药中的苦涩,金黄的花瓣穿过护城河在空中游走,碎小的花瓣像金子一样落在窗台,跳进有说有笑的三人脚边。
天高海阔,她们的命运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