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后离京后的第五日,正好是九月十六。
乾德帝下旨免去南朝秋季赋税,两京十三省官员的俸禄倍给以足各处衙门的开支。
张太后离京后的第十日,九月二十一。
乾德帝下旨,由礼部和光禄寺合办宫宴,宴请朝臣及其家眷数百人。
由于婉娘的身份特殊,到了九月二十六这日,温臻嘏是一人去的宫城。
只见上首的天子一身新制的明黄团龙常服,带着金冠玉簪,李崇晞向后靠在织金九龙靠枕上,盯着远处一抹青色官袍,拿着托盘上的金杯,免去朝臣的三跪九叩大礼,上扬着眼角摇摇一举,接受了百官的朝贺,随后各色珍奇的美味赏下去。
筵席上首左右两侧分别是仅剩的三位阁揆,和北镇抚司的指挥使沈羽,温臻嘏的位置按理说也应该安排在天子的近身处,但酒宴开始前她以大病初愈,病气难消万不能传于圣上推脱掉了。
因崔景仍旧是称病在家中,温臻嘏与郑小公爷自是结伴成了一桌,皆是心神畅快,精神有些许亢奋,想张国舅一死,算是解了千百家的仇,如今人已经弃于西市,阖府极其家中私产尽数被查抄罚没,二人内心自是解恨激荡不已。
郑小公爷本想交谈几句,但温臻嘏只顾着喝酒吃菜,小公爷便只能生生忍住,随她一道吃着琳琅满目的一整桌菜肴,便渐渐明白对方左不过是在宫中谨言慎行,尤其是要防着那神鬼莫测的锦衣卫。
温臻嘏四下望了,低声道,“宫里都是天子的耳目,或许连那水榭旁的石头也能听出只言片语,咱们看似闲谈的言语,指不定哪个字就会触怒到逆鳞,被囚被杀怎么办?你安分点,好生吃菜吧。”
殿前禁军,宫灯照在他们的面上,温臻嘏眯着眼睛,努力打量了几个,已经不是在玉石坪上见到的那些人,曾达兼任兵部尚书和禁军统领两职,禁军怕不是尽数被私兵所取代。
郑小公爷错愕地看着她,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但心中却困惑大家都是天子的人,如此谨慎,会不会不太好。
好几次,他都想张嘴,但想了想还是乖乖地闭上了。
管他呢,这次权变所幸没有经历硝烟和血腥,据他父亲郑国公的话说,张太后是动过杀心的,只不过是被张国舅的案子绊住,而后知道自己不得人心,必须在勉强忍下的平和中,尽力保住些什么,其实比如说保住她自请去守皇陵,保住她作为太后的名声与体面;用玉玺保住张定真的命,留住张氏的一条血脉。
总归,是皇权归一,不会再有内廷夺权的局面了。
广乐奏钧天,娱宾歌湛露。
夜风裹着桂花香从临湖的水榭拂进偌大宫殿,玉石砖上铺着浅碧锦地衣,近百名乐伶踩着细织海棠旋转时,细腰和披肩上的银制流苏叮叮作响;从慈和宫借用来的数千名夜明珠置在鎏金琉璃灯中,明光照着金杯玉盏,乐舞不绝。
似乎南朝的皇权基石从没有动摇过,又恢复到了太.祖帝在位时平时所做的君臣共宴。
从绿腰舞到踏春曲,再观霓裳羽衣舞,朦胧的烟雾让人只觉犹似不在人间,慢慢地表面的逢场寒暄也渐渐变得熟络了上来。
此时,众官员们想想那涨了的禄银,便也就明白帑库中的官银是充盈的,朝纲各处渐成章法,他们的官场仕途也算是稳定下来,焉能心里不更加痛快?
在香烟飘渺中的乐伶换了新的一批,宫灯遮上半数,直见那舞姬头戴莲花冠,簪着九挂黄金步摇,蓝白的水袖舞动间勾勒其曼妙舞姿,宫宴上人人酒酣面热,满场诸公或唱或邀酒寒暄,或围坐成三五人拍桌击奏,数千人的大殿中顿时君臣相欢,其乐融融。
她正举着玉杯抿着酒水的清甜,想着应是不醉人,便多饮了两盅,便有宦官连忙上前躬身给换了一壶酒,小内侍笑着道,“温大人,圣上瞧着您爱用,特意从自己桌案上取来赏赐的。”
温臻嘏笑着拱手拜谢,宦官虚让这不敢受,实则心里并不想引起天子的注意,正堪堪坐定,为难的望着酒壶时,突然手上的空盏被换掉,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沉思其中的她微微慌乱了一阵。不过余光瞥了眼上首,天子正眯着凤眸来看,随即她才紧张起来,当即在感激的看了郑小公爷一眼。
面对着身侧人的感激,郑小公爷抬手遮脸,用眼神示意她那送酒的宦官还没走,正等着你饮用,要去回话的。
温臻嘏深吸一口气,偏过身躲开上方和身后那打量过来的视线,屏气闭眼双手捧起就干了,这还算好的,她还要笑着对身后的公公言谢,见人同样笑着离开,才算是松了口气。
通过酒宴中热闹的歌舞,天子亲赏举动清清楚楚,没有避讳,令周围的朝臣当即一愣。
因他们心中本就在纳闷,从军饷案结束等到张太后离京,自宫宴开始等到歌舞五轮,就在观望天子对温臻嘏的态度,他们就说嘛,其余的人皆有了升官赏赐,温大人怎么还能官在原职。
与天子同饮一壶酒,这是什么样的地位,可以说是比同袍之谊还要亲,人家温大人不争不抢,不过是想低调罢了。
随后周围的贺喜声顿时响成了一片——大家这才想起来她身上还担着帝师之名,何必着眼于眼前的官位高低呢,对于温臻嘏这样的年纪,这样御前亲近的关系,入阁拜相可不就是早晚的事了么?
是以,大殿中的氛围是前所未有的赞颂恭维。
来温臻嘏的身边人也愈发热络,连上首内阁中的人也都下来敬酒,郑小公爷瞧着形势不对抬腿就想溜,却被她一把拽住,能替她挡一挡救也是好的呀。
眼看着内阁的人走了,北镇抚司的人又来,等好容易送走了这两尊大佛,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携着院内上下官员,就算是横跨整个舞池也要朝她这边过来,温臻嘏只能赶忙斟满了酒液,塞到小公爷手里,匆匆推了人往前头迎,并自觉的悄悄只给自己倒了半盏,敛袖一仰头,没人知道她是干了多少。
方才锦衣卫那帮子人实在太过豪爽,直接拿着酒壶干,简直了,温臻嘏在心里哀嚎着,现在看见前方走来的一帮子人,她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两位左右都御史叙上四五句官话,而后让她宰相肚里能撑船,大家都是给朝廷半差,多得是身不由己,请她忘了从前的那些不快,莫要与他们计较,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位是正二品重臣,说出话句句竟是给足了她面子,无疑是放低姿态有意交好之意。
都察院的十三位监察御史将目光转过来,也都隐晦地打量着,从前听着太后指令构陷过她的人,如今是猛猛地敬酒赔罪,不知这位被天子单独视为不同人,愿不愿意一笑泯恩仇。
待见人温和地拱手还礼,闷头干了酒水,众官员心中暗喜,也就忍不住又多敬了几杯。
郑小公爷亦是受不住。
这群言官看着斯文,但敬起酒来可不斯文啊。
等都御史带着都察院的二十几个人走了,两人坐在位子上收回了目光,开始安心欣赏面前的编钟击鼓舞,她从茶杯中卷了几片茶叶,嚼出苦味用来激脑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