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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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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温臻嘏刚进翰林院那会儿,翰林院掌院柳之铭还是拉拢过他的,尤其是她不但文章的行文措辞带着几分狂生的风格,像极了被熵帝斩杀的翰林院三十六子,一朝散尽,此间再无敢跪在玄武门前请天子收回成命的人,虽然他自己屈服了,但他毕竟也是从那时走过来的,如果不是那洒在雪里的血凉透了,看尽了身死名败,柳大学士大抵也会活成最初那个可以毫无保留,为朝廷担责的人。

可惜,柳之铭是那个屈服的漏网之鱼,因他并非寒门,是京城的四大世家之一,他要不能得罪朝廷,要保全整个家族。

直待他见了温臻嘏的文章,从麻木的心房中生出了难得的拉拢之意。以为对方是个识体知趣的,苦口婆心地劝对方舍去那颗赤诚之心,不要去做损害太后利益的事,也警告过,那样势必会遭到无法预估的打压,甚至连天子也都无法保她。无功无过地恭维上头就是了。

但转头他就听见对方直言自己已担着天子帝师的名头。

熵帝时期,早就废除了翰林院常在御前陪伴笔墨、日讲的职务,故而你义正言辞的说出来就是想急着打我的脸;况且帝师有什么好,再往前看,内阁首辅的得意门生,马上要位列六部九卿的侍郎,身为两代君主的帝师,还不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斩首了!

因得罪天子而被自己学生斩首的帝师,怕不是比随行的宦官还难做!

他劝人不要将这样的名头放在心上,但对方言辞认真,反说熵帝是没有规矩尊卑。

当时柳之铭实在是暗恨,心道,谁管你这个不得皇权的天子帝师,早日栽了跟头就知道悔了!

他暗中也使过不少绊子,想让对方知难而退,让对方倒戈。

直待对方竟一直没变,扳倒了张太后,现在他脑海中穿梭了诸多念头,几度怀疑自己将命不久矣,也多次怀疑天子的留着他们不过是讥讽,万没猜到他们的日子会是照常过,还涨了例银。

柳之铭手里拎着两壶酒,欲言又止一阵儿,仰头干了一壶,温臻嘏看着只觉这莫不是自己看花了眼,她只能陪了一杯又一杯,哪承想对方这是喝闷酒呐,一壶两壶哪能够!

温臻嘏实在撑不住,她脑袋现在一抽一抽的,暗中踹了郑小公爷一脚,使着眼色让人把上司拐走了。

但不知从哪刻起,这个文人衙门突然就变得有气性了。

不仅举酒相约着,要穷尽毕生所学补救满目疮痍的南朝,就连喝酒也掷了杯,学起了李白的桀骜不驯,以箸击杯,唱着屈原词灌了她一杯又一杯。

若不是此时离开太过显眼,不好打了同僚的脸面,她实在恨不得即刻就藏起来,猫在毓灵宫外的一角,等宫宴散了再一道离开,好似合群般参加了整个夜宴。

旁人在这宫宴中的千思万绪,温臻嘏自然不知,等终于送走了同僚们,她再次坐定时赶紧捞了几筷子菜。

不多时,郑小公爷也摇晃着坐下,两人谁也不比谁好,温臻嘏低头扶额,双眼便似有千斤重般已经闭上,身侧的郑小公爷较她更甚,直接趴在桌案上发出了鼾声。

“温大人,偏殿中备好了醒酒汤,随咱家去用些吧。”

这乍然而起的声音于她简直比乐师的琵琶还似天籁!

醒酒汤,喝了醒酒汤是不是就能走了?!

温臻嘏瞬间清明了几分,拼尽全力稳住摇晃的身子,在对方的搀扶下,艰难地迈出了毓灵宫的殿门。

这毓灵宫本来就是历代帝王宴请群臣或者番邦的地方,修得十分宽阔,仅供人歇息的大大小小宫宇就上百间,温臻嘏只觉得,她走了很久,两条腿都似在拖着铅块走,几个趔趄全靠旁边的公公极有眼力的搀扶,方终于踏进一个高高的镶金门槛。

甫一进去,那个小内侍就扶着她坐在里间的罗汉榻上,此时两侧点着氤氲的暖香,偏宫人又抬了熏笼进来,没多时,她就顺着倚靠,向右倒在了石青色银纹云龙的靠枕上。

空旷的内殿中从香炉中飘散出来的清淡白烟,似乎被风吹着盘旋聚集在罗汉榻的上空。

温臻嘏慢慢睡着了,醉意上头,让她卸去了全身的防备,甚至还自顾自踹掉了皂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仰卧着,罗汉榻一角的走马灯灯,穿过六角木棱,洒在她皎白的面上,每扇光影中都是两个人,彼此间是特别亲近的距离,或站或坐,有时念书有时写字,骑着马亦或同吃一碗粥。

半个时辰后,香云中裹挟着隔断的珠帘撞击,极轻极轻拂来,还有一声沙哑且忐忑的声音,

“师父?”

见榻上的人没应,对方又偏执的喊了一声,贴在其耳廓带着微微温热的酒气,“师父?”

温臻嘏终于微微有了反应,从口中“嗯”了声,她刚才已经睡着了,此时是一种潜意识的回应,朦胧中带着醉意的慵懒与随意。

对方却是刹那抬头,凝视着落在她面上的光影,犹如他瞳孔中恍惚升起的欢喜。

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倏而,他嘴角上扬泛出一丝微带别有意味的笑容,“......我想要有个字,师父帮我想个来,好不好?”

字?

朦胧的云雾间,温臻嘏早就已经辨别不出时间的前后,只随着那破开云雾的搅扰声音,含糊道,“......允元啊,”

“......不就刻在你的佩坠么,那是你的生辰礼......”

那感觉真是太奇妙了,仿佛眼前带着很多的光影,对方的字字句句就是星火,瞬间在脑海中亮起了明亮的光片,连李崇晞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已经开口想要更多,“那是个什么样子?那佩坠是什么样子的,师父?”

“不是枫......叶......”

这一刻他的呼吸都停了,只觉得周周围安静极了,只觉得亘古的记忆山风般袭来,呼啸而过,又呼啸而去,在这期间他虽然是没有看清一切,却又似乎是抓住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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