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仙的铜鹤头顶银烛,下衔玲珑香球,夏吉站在高八尺的黄玉屏风后,极力让自己的身影缩在阴影中,离那可容近八人的罗汉榻不敢太近又不敢太远。
少顷天子动了动,“将内殿中所有的烛火都点上,你亲自来。”
夏吉吹亮火折子,恭恭敬敬地点亮了内殿的五个九层烛,小心地剪短了铜鹤上的银烛,并榻侧的四连青玉烛台,抬头小心觑了眼天子的脸色,将金盘上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放在床榻里侧的各色花簇中,连鎏金镂空的小罐子里也放上,圆润的光泽将床榻上照的分毫必现,那走马灯的光影早就淹没在光亮中,夏吉眼神半分不敢乱瞟,低眉垂目的从后面绕出来。
经过榻侧时,脚步稍停,解开了四周悬挂着的贴银箔蓝纱帷帐。
内外隔绝,流光反射,犹似粼粼水面,恰如月光明辉。
李崇晞看着夏吉,莫名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他的自作聪明,还是笑他的聪明伶俐。
夏吉立刻跪在地上仍旧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被上首人发出的压迫感压得抬不起头来,直到榻上的人终于难受地哼了一声,下意识用手推了推身旁岩石般雍容贵气的身影,“水......”
李崇晞愣了愣,随即他缓缓转过头,瞳孔中锁着乖顺恬静的人,不错眼地望着对方流露出的真实情绪,吩咐着,“去端了解酒汤和贡酒来,你亲自,不可惊动旁人。”
“是。”
夏吉一声不吭去了,珠帘轻响,不多时,罗汉榻旁还多出来了茶水点心和温水巾帕等物。
李崇晞向外摆摆手,“你亲自守在外面。”
夏吉躬身后退,毕恭毕敬地掩好门,小心退到玉栏杆围着的芭蕉外,才敢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整个偏殿里现在空荡荡的,仅有一批新任命的禁军在外廷看守,周围都是天子的人,夏吉不敢大意,万一有忠于张太后的宫人想反扑,撞破了天子和温大人的事儿,那他的脑袋真得搬家,于是他沿着太湖石在内庭转了一圈,这样的活计,就算是圣上不吩咐他也不敢假人之手。
夏吉在御前侍奉,夜宴上看的最是清楚,天子的看似在赏歌舞,但身姿后仰对着温大人的方向半晌没动过,连着内阁和北镇抚司的人敬酒也是随意举了酒杯,还有礼部特意安排的舞姬,里面伴舞的是乐伶,领舞皆是出自各大家族中的小姐,翠眉美目,含波带情,可惜天子只意兴阑珊地抬了抬眼皮。
曲指敲敲桌面,不动声色地赏了壶酒下去。
夏吉当即屏息凝神,那酒是天子刚饮过的,与君主能共饮一壶酒,且刚放了杯就赏赐,这般急迫又当着群臣的面,天子怕是不想忍着了。
但夏吉想着温大人方才醉酒的样子,敢使唤天子的,那样子委实是有些大胆了,他不由得偷偷为其捏了一把汗。
只是他低估了温臻嘏在天子心中的分量。
这会儿天子正端着那碗解酒汤,让人倚靠着自己,望其眉眼含醉,面色微红,恬静清绝的人甚是顺从,李崇晞的呼吸微微加重,眼底闪烁着难以形容的复杂,半晌放下勺子,指尖顺着光滑如瓷的面颊摩挲,向下划过侧颈,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指尖就挑开了右侧的盘扣,在柔软微亮的锁骨上反复摩挲。
通明闪亮,也不知是苦了谁。
可这并非李崇晞此举的本意。
“......师父......”李崇晞沙哑道。
温臻嘏醉酒中倦怠中睡的并不安稳,这会儿眉心微蹙,甚至蜷缩着身子有着微微的挣扎,整整十几日的风寒给对方带去了难以恢复的伤害,即便是他允了其在家休养,在这咫尺的距离中,身上仍就是带着微凉的,不明显的虚弱。
但见人衣衫微乱,被酒意带出的倦色,更衬得微微发颤的锁骨,勾勒出几许惊人的绝色,美人在骨不外乎如此,对方就是属于那种天生的绝美骨相。
因着软弱无倚地靠在他怀里,无端的带着艳和乖,让本就甚合心意的人,攫住李崇晞的目光,好似头一回感觉自己被精怪勾的惊心动魄。
半晌,李崇晞收回指尖,后仰半倚着,扯过榻上的一件寝衣轻轻搭上,目光只虚虚落在对方床榻上的轮廓,缓缓描绘。
——梦里那个背着辟邪的少年和如今的他有着很大的区别,褪去了青涩和瘦弱,成长的高大精壮,但师父仿佛还很年轻,那相伴时的雌雄莫辨仍旧还在,在秀美上更添几分清俊,跟记忆中那带着他北上谆谆教导、温良笑语,却每一颦一笑都令人错不开心神的人,并无丝毫不同。
变化的只有他。
忘却的也只有他,这种忘却更加深了他骨子里的某种变化。
他已经从常跟在对方身后,偏执中努力证明的少年彻底站在了皇权的顶端,长成深于心计并冷漠残酷的人,甚至可以不动声色就成为另外一种意义的施害者。
李崇晞那丝清明的弦,在温润的珠光中,发出轻微的震颤。
半晌后,他转动内力烘干了,紧张到出汗的手脚,一只悬空的手环着对方的腰,想把只落在臂弯中被对着他的人转过来。
这个姿势其实是很危险的,他脱衣上榻,单膝微曲,昏沉的温臻嘏整个人几乎是柔顺地贴在他身前,因为对方手脚寒凉,本想挣扎想外的动作,最终抵不过本能,潜意识放松,主动靠近他干燥温暖的身躯,甚至将额头贴在了李崇晞的下颌处。
对方的呼吸平稳轻缓,正打在他微敞的里衣领口,那气息是极轻极弱的,李崇晞却呼吸发烫,心跳加快,半晌嘶哑出一声:“师父......”
终于,李崇晞还是什么都没做。
只运起来内力,让自己的身子愈发热起来,强迫着自己能够记起更多,这样的恍惚间,似乎有那样片刻,让往日相似的场景重现,当年在一座院落里,不知是谁的长发铺展,颈交相依的姿势,师父的指腹落在他赤/裸腰腹的伤疤处,也是这样与他亲密无间,与怀中毫无保留的身躯相吻合,连此刻他口中发出的低哑的喘息也一并重合。
灼灼的体温,熨烫着温臻嘏的手脚,让她在迷离朦胧,以为自己回到了了然峰上,李崇晞还是幼童时,她发出含糊的倦音,“又怕了吗?还是冷了?回去抱了被褥进来再一道睡。”
李崇晞愣住,一时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不可置信地轻声问道,“你说什么?”他静了片刻,将内力发挥到极致,甚至搭在对方的经脉上,山河湖海般灌注进去,怎料对方连眉头都没皱,生生地受住,双手暖和了,便要离开,他于是顺着力道松开些,将人再次转过来,“师父,你再说一遍,好不好?”
温臻嘏得了舒展,自然顺口回了一句,“天冷了,我可是给你留了栗子粥,你去喝完别忘了去练字。”
“好,”李崇晞小心翼翼地哄骗,“我提笔的姿势不对,师父教教我可好?”
他的手掌宽厚,从繁杂的花香中嗅出那抹清冽的冷香,任由其钻进他的肺腑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摆弄着垂放在身侧的细指,低头问,“师父我的名字怎么写?”
温臻嘏一时怔住,脑子被人搅得越发昏沉,想起一个山野间的午后,她握着一个幼童的手,声音轻柔地对他讲,“李崇晞,落笔要静心,写字修得就是静心和沉稳,像这样,它就是你的名字......”
那个幼童沉默的甩开了她的手,温臻嘏已经记不清后边讲了什么,只记得自己不厌其烦地握着对方的手,“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说出去也不怕让山下的孩子笑话。”
于是在宣纸上写满了那个幼童的名字,贴的满哪儿都是,指着给他看,“你看,我的字多好看,你快快学了,总是不会亏了的。”
再有就是她费劲了心力让那个幼童开口说话,或者学习圣人典籍,偏偏越想越迷乱,眼前是恍恍惚惚的迷糊一团,她睁开了眼睛怔怔地望着,这样的记忆竟然她生出恍若隔世的错觉,整个人混沌起来。
她回扣着那带着薄茧的手,不知是对自己讲,还是对记忆中的那个幼童讲,“你的手要像这样握,这样才能握好毛笔。”
李崇晞俯身,侧颊贴在对方的耳垂,温臻嘏回过头,眼睑便轻轻如鸦羽般擦过他的脸颊。
李崇晞错愕般僵住,凤眸低垂,见对方神色与往日迥然不同,迷离中带着暖暖地关切,流动的光影照出其带着粉红桃花色的眼尾,任谁看了都会认为这是缠绵的情丝,他本就心智不坚,见此这般灼灼光华,且是主动投来,哪里还再压得下骤然蹿起的火气。
......师父知道是我啊!
对方叫他的字,这会儿正握住他的手,那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就是他的名字。
这样热切的眼神,那对方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他......至少此刻是有的,对不对?
温臻嘏笑了笑,旁若无知的转回来,握住他的手,认真的在虚空中落下最后一笔,“这就是你的名,李崇晞。”
刹那间,李崇晞本能地含住那莹白的耳珠,渴求般顺着细腻的玉面压上了那薄唇,轻轻一碰,瞬间他的脑海中便炸开了,一点冷冽的梅香带着软糯的触感。
他喘息着不敢动,心道,他喂了解酒汤,对方醒着,这不算是趁人之危......
只这一下,算不得什么有违伦常......
李崇晞此时已经反客为主,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人不知何时被他压在靠枕上,压着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其后颈迫使对方仰着头。
轻轻的吻再次落下,轻咂吮咬,那时炸开的烟花瞬间蔓延向他的四肢百骸,他顺从着本能,逐渐像是感觉到了饿,头脑和四肢都乱了章法,变的很是急切。
——李崇晞从来没有亲吻过,但那想要揉人入骨的秉性,还有心脏中涌上来需要被安抚的委屈,都在催促着他不断往深处汲取,因为太过于急迫,他甚至像一头饿狼般,连吞咽都被忘记,在亲密的啃噬中任由涎沫濡潮了对方的颈侧,却连对方的气息也一起吞没。
太美妙了,李崇晞想。
就这样沉沦吧,他是南朝的天子,想要什么有什么不能,他逐渐放任自己忽视对方的挣扎。
这一刻,似乎所有的不甘、胆怯、愤恨,亦或者步步为营的谋划都化作了孺慕的渴求,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