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送爽,郑小公爷下值来了温家也不拘束,自找了通风阴凉处,搬了个小凳子在枣树下来坐,随后双海便从马车上拿来两筐柑橘、秋梨、石榴还有活鸡活鸭,指挥着小厮摆放停当,还奉上了醉春居的饭菜,晶炙烤乳猪、清蒸河虾、红烧带鱼、扬州三丝、以及十几只膏黄肥美的大闸蟹。
温家自然没有这样的桌案可以供他这样铺展,是以双海在院子中摆上了长桌上面铺着个青白桌布,收拾的干干净净,甚至在稍有空余的位置还摆上了几盆菊花,雅致脱俗,文雅秀气。
温臻嘏看着自己手上单放着一碗苦唧唧的药膳,心觉着郑小公爷真是不要脸,“你怎么不在醉春居用完了再过来,特意拿到我面前来大快朵颐,我这还病着呢,你不觉得自己很没良心?”
她披着件深秋时节薄绒披风,甚至在领口处还带着一层短短的绒毛,这样一半是为了掩盖身上的痕迹,一半是因为昨夜吃了颗归寒丹,虽不至于寒毒发作,但体寒是避免不了的。
“我哪知道,昨夜咱俩还喝酒呢,你今日就能病的这样重。”郑小公爷拨开了肥美的大闸蟹,“不要担心,我不是还给你带了活鸡活鸭吗,等你病好了,自己炖着吃。”
温臻嘏对自己人向来是宽容的,便叫来婉娘和双海也一道上桌用饭。
“这样不合规矩。”
“要不,”温臻嘏看着那个出声的小厮,很是陌生,便笑道,“请小公爷出去吃,温家庙小,比不得国公府这样的大户人家,重规矩。”
极其平淡的一句话,郑小公爷听见后边的几个字,赶紧回过神来,却见对面的小厮正站在婉娘面前,连忙起身踹了一脚,“温夫人也是你能拦的?赶紧滚出院外守着,再敢插上一句,直接打发出府。”
这边赔了罪,拉着双海坐一侧,请婉娘同温臻嘏坐在一侧,“见谅见谅,这小厮是给我兄长置办的,他看着张国舅和顺天府尹被斩后,连夜就走了,这几个闲下来的就拨给了我,温兄你不要生气,回头让双海给他立立规矩。”
温臻嘏并不计较,让他们先用饭,郑小公爷说起他兄长,便是定要感谢她的,举着酒杯道,“我那未过门的嫂子死的实在冤枉,从张定真身边贴身丫鬟萍儿,到书寓妈妈的口供,张定真算一个,张国舅算一个,顺天府尹算一个,让一个清白女子死在了张定真虚假的脸面之下,锦衣卫告知时,我娘飞鸽传出到湖州,我兄长连夜从湖州赶来,换马不换人,大腿都磨出了血。”
双海给他家小公爷顺顺气儿,皆过话头继续道,“大公子到门前时,真是生生脱了一层皮,人瘦得不成样子,幸得温大人坚持公审军饷一案,瓜连蔓引,才能将这些人一鼓作气拿下,改天换日,少夫人那枉死的仇才报了一大半儿。”
温臻嘏坐在哪里不知应该说什么好,一旁的婉娘听着不解,给双海倒了碗茶水,好让他能说的明白些,问,“怎死了这些高官,仇才报了一大半儿?”
再说的明白些,再彻底揭开被吹捧的张定真高高在上的尊贵体面,不过是上位者但凡有个心中不快,又想着法子折磨人,后有人来替他们出头,上位者也用不着料理这些腌臜事,最后免不了说出了那位少夫人的名字,骂上一句,想让张定真死怎么就那样难。
婉娘白着脸,惊惧道,“檀......檀娘?叫狗咬死的那位?”垂眸哀叹一阵儿,喃喃道,“哎,这官场上的派系,世家之间的盘踞,她最大的冤枉就是门不当户不对,被郑家大公子看上,于张定真无关情爱,却是被面似菩萨,心似蛇蝎的人盯上,郑家大公子却窥不清人心,更没有保全少夫人的法子,见不得光的死法,做平头百姓的,可有半点反抗之力?”
郑小公爷陡然眼神都变了,温臻嘏挺起身子护着婉娘在身后,顷刻间焚尽所有的安静和睦,他定定瞧着温臻嘏,摔碗咬牙了半晌,颓然坐倒在地上,“你这话说的,我兄长岂能不知,但为时已晚,人人都说他是个守着牌位的情圣,是个重情重义的好人,给我们郑家长了脸面,实际上,他不过是有愧,在还心中的债罢了。”
看得出来郑小公爷是又疼又气,但有时候从上往下看是很难通透明理的,唯有经历过磨难的人并走出来的人才能更加明白,譬如温臻嘏,譬如婉娘,更何况国公爷让家里的两位公子远离的朝堂和后宅的阴私,事情过去了能心里明白也是很好的。
过了一会儿,郑小公爷忽的跪下,“湖州河道决堤,淹了万顷良田,我兄长原是想上门拜谢的,不得已要回去筹粮调银,此番是我代兄长拜谢,没有你,我兄长就会永不得解脱。”
她看着郑小公爷清明的眼眸,轻叹一声,“我受了就是,你兄长顾全大局先回了湖州救灾,你们郑家就打算将张定真搁在一旁了?”
郑小公爷一拍案面,冷哼一声,“你午门审案,就没发现冯嬷嬷不在张太后身边,恐怕那时候她就带着张定真跑了,太后既是用玉玺换下了她的人命,天子也松了口,我们家再怎么恨,怎么急,也得先忍下,到底找到人叫她死在手里,也不能人疑上我们家,父亲和大哥都说先搁一搁罢。”
能忍下便是好的,还要再最上头的紧要关头,不动声色的忍耐住才是最好。
于温臻嘏也是这样。
好大一会儿,几人终于慢慢的,静静的吃完了这顿饭,双海吩咐着人收拾停当,看着院中的气氛,知趣的退在院门处,婉娘奉上了茶水果子也回了里间。
又是好大一会儿,郑小公爷到底没忍出,“话说回来,你找我来究竟是何事相商?”
温臻嘏扫了一眼不大的院落,微轻着声音,“我想请旨外放。”
此时,郑小公爷和她并排也躺在铺着软垫的藤椅上,正晃着腿呢,听闻此话,霍然一下从上面跳起,张着嘴巴半晌没发出声,他知道自己的性子,遂在小院中兀自转了几圈,方一坐定,压着嗓子问,“你是不是遇着了什么难事?哪有你这样风头正盛,仕途无限的人自请去地方上,你和我兄长不一样,温兄你们是不一样的啊!”
郑小公爷拍着扶手,“你背后没有家族势力,拼死拼活走到今日这一步,不能就这样弃了啊,可是不能这样的,我不管你如何作想,今日我都要说个透彻。”
他说的温臻嘏心里岂能不知,寒门离开京城就相当于离开了权势的中心,离开容易,再想进来难上加难,且不说那时朝堂上是否又形成了新的利益团体,就说京官去地方上面对那些官绅毫吏,破开这些人的利益团体,想建立功绩回来,那也是万死无生,小公爷想不明白温臻嘏何以费着力气,再去地方上要拿性命拼杀。
“何以要如此?”
自然是她的命运释然,温臻嘏肩颈上细细密密的齿痕、吸吮犹在,自然是畏惧对方的权势,若是对方图个新鲜,若是对方身边再有个与她模样相似的女子,最好那女子年长上几分,温顺贤德,可填补了天子少年缺少亲情的温情,若是她时间足够进展顺利,便能遂了脱身的心愿。
她要先离开这权势的中心,促成这样的局面。
温臻嘏自然不会这样说,话说的太明白只会将郑小公爷牵连进来,最好就是各自办着各自的差事,却又默契地促成了一种结果。
“致理之要,惟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察其疾苦而已。我只有去地方上才行。”
郑小公爷被她气的直瞪眼,“你想用这些圣贤话打发我?”
“确实如此。”
郑小公爷被她这平淡的声音一噎,只能忿忿惜败,知道自己劝解不得,倒仰在藤椅上道,“一个两个都要走,最好都到一处去,让我南下去能一道探望了才是最好。”
“我确实也属意江南,若有幸我自会拜访郑家大公子的。”
郑小公爷这才又起了点喜色,“你说罢,我尽心去办就是。”
“小公爷,我给你个建议,先是漕运水涨,后有湖州决堤,夫人娘家在山东的生意怕是不好做,回去后你让崔夫人去信,请了娘家的人来京师商议商议罢。”
郑小公爷没有问她此意为何,只点头应允。
“不要飞鸽,要快马,临清离京师不远,来回也就几个时辰,”温臻嘏轻声嘱咐道,她捧着碗沿转了半圈,又特外提醒,“去蓬莱的人,让临清本地商户去传,最好叫德州,叫整个山东的商户都知道,朝廷在关注漕运上的事。”
又想了想,她裹紧了脖领子,撑着身子起来,“你可晓得湖州河道为何会决堤,上游涨水,下游秋汛,漕运上一路怕是不太平,今年天子免了粮税,行走在上面大多是商船,他们怕是有苦难言。”
郑小公爷认真记下,也随之起身,回去后将温臻嘏的话一字不差的转告了国公爷并崔夫人。
三人在郑家的书房中,国公爷合上手里的书册,小心翼翼地从破旧木盒中,取出一包被牛皮纸样的物件儿,放置在远离窗台的那张矮榻上。
崔夫人举着羊角灯,指着这张郑家祖上传下来的半旧南朝舆图,好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上面的水陆要道还是瞧得出来。
“山东的雨下了整月,北方地势高,沿着京杭运河一路南下的地势越发低了,明哥儿说湖州的雨也一直在下,想来徐州、淮安两地的水势也上涨了不少,北上本就是逆水而行,这样来看整条漕运更加好不到哪里去。”
郑国公的话,还有这几个地点,温臻嘏早就已经熟记于心,俗话说漕运怕洪,水涨一分,北上通运便难十分,连绵的雨水最是能留有隐患,她要让那些被遮掩的实情和民意上达天听,逼朝廷腾出手来派人去。
若是按照她思量的第一步,不出半月,山东、淮安的商户陆陆续续也够来的,时间是仓促了些,但好在这本就是现成的事儿。
她先将这一步走通了,待漕运上的祸患传到朝堂,便呢喃道,“务必能闹大些,待这件事有了着落,我再将有关天子情感的猜测传给礼部。还望,礼部能将天子缠的脱不开手脚,只要她能去了江南,哪怕天子猜到什么也不打紧。”
现今她的女子特征全靠归寒丹压着,所以还能再拖上这一时半刻,不担心身份暴露,只愿蓄积在体内的寒毒也能等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