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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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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札恩纶下,重归内阁中。

十日后的傍晚,温臻嘏手里拎着郑小公爷的那几只活鸡活鸭往谢首辅家中去,话说,谢首辅官复原职后,官员们多有上门拜访者皆被其挡在门外。她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首辅大人可能卖她个面子,让她进门去探望探望,顺便有机会聊一聊漕运上的事情。

出门前她不太放心,对着水盆反复看了几遍,侧颈和耳垂上的痕迹全部消散,此时更鼓初定时,万家饭食稍息,天光幽暗,更是瞧不清什么。

从护城河经过国子监,去到东边几乎一条街的王公贵胄府,自然没有错过那些围绕在公侯门前的商户马车,上面装着大大的樟木箱子,被伙计小心抬着往府上送,从管家的斥责的嘴里可以听出,这些都是或盐、或粮、或者是茶叶瓷器的账册,过去这几个府门走上百十来步,另外的灯火忙碌处,搬押的是棉布纸张的账册。

温臻嘏身穿石青纬罗直身,不绣花,只用一根深色丝绦束腰,发髻上简简单单的一条深褐素带,手里拎着鸡笼,融入进去真像是大户人家府上的小厮,外加她样貌清俊端方,让人以为她是跟在老爷夫人面前得脸的。

正走着便听见有外来的商户和她告状,“民船让漕船,漕船停在码头不走,我们的船都耽搁下来,我那船上拉的是湖州的笔、徽州的墨,最要紧的还有从江西千里迢迢运来的竹纸,那能经得胶州水汽的浸染吗,今年想着盈利那是做梦。”

说着袖筒里滑出几两银子,塞到温臻嘏手里,“小哥,足两的银子,劳烦你进去给老爷说说,今年的笔墨纸砚三分之一都受潮受损了,叫他老人家再拿出些银钱来贴补吧。”

温臻嘏推开银子,点点头,“漕船什么情况?”

那位掌柜这才又一番大倒苦水,“过闸口时翻了上百艘,上千名船工伤的伤,死的死,粮袋几乎全没入水中,连个响头听不见,一眨眼就沉了,他们见朝廷上没人来催,就整日停在码头上拖着......”

“调银救济了吗?”

“......不让咱们过,这都是马车拉来......救济?没个出来担责的,朝廷上也没人管,谁来救济?”

温臻嘏推开扯出的手,“不过几千两银子的损失,裴侯爷就那么大点心眼?京城里的铺子开了一个又一个,今年的收益竟然还不能平了你那几船的货?”她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温文尔雅的样子,气势却让对面的掌柜一呛,讪讪拱手,“劳烦小哥......”

“进去了先告诉侯爷漕运上的事,事无巨细,明白吗?”温臻嘏笑笑,看着掌柜召集了几个搬运的伙计,询问详情去了。

一路上都是这样情景,漆黑的路面上是各家府檐上明亮光圈,随着温臻嘏手里的鸡笼摇晃,王公街上这几百步的一程,走起来竟比往日里要漫长许多。

绕过两条街,谢府前的两个灯笼摇摇晃晃,温臻嘏对着门房上的,上报家门,自己拎着笼子站在白石台阶下等着。

那日午门公审,后边虽然是敞开了宫门,但她和三法司在门内,门外的百姓只看见个模糊的人影,手持尚方宝剑,直直地坐在太师椅上,房间坊间传闻都叫她温大人,不大知道她的名讳。

这会儿,门房上的出来千万见谅的请她进去,一路穿过几道沉稳大气的影壁,往开阔的花厅走去。温臻嘏以为谢首辅会在上首的位置上等着她,未成想绕过花厅,转到了花圃中的一座凉亭中。

温臻嘏从未进过谢府,自然不知这里种了一大片的红、白、黄的几百朵菊花,芙蓉还有她不认识叫不上名字的品种。

像极了谢首辅的为人,当你以为他是打压时,他实际上是在相帮,当你以为他是张太后的人时,他却能千里迢迢去边疆迎了天子,又能在午门时带着儒生们去闹,就像今日拜访,登门进来,像首辅大人这样须发参白、深陷朝堂的人,在家中竟是钟情于莳花弄草,在风雨漩涡中藏匿着一些你不知道的干净。

门房上送温臻嘏到迎春轩的门口前,便躬身退下了,自打进了这个院子,温臻嘏的心里便少了几分焦躁不安,她知道谢首辅这样的人值得自己等得,坦然站在一旁。

凉亭中燃着烛火,谢煜背对着此处,立在一主墨绿色的九重瓣前,手里拎着个白网竹篾灯笼。光影将谢煜的影子与通体的菊花融为一体,悠然又幽然。裤腿袖口都挽起,下人们并不在——诚然,对方是亲手在料理这里。

那时,熵帝在位时,谢首辅压了她的卷子,从来都不是要毁了她。

外面整条街上都闹哄哄的,隔着院墙也能听见拉马搬车的声音,说明对方已经在此处听了许久。漕粮自古以来是朝廷俸米的来源,若是黄河发大水,洪水带着淤泥会冲刷胶州段;若是淮河夏秋两季有暴雨,河水会越过堤坝,淹没下游的丝蚕桑树。今年朝廷免了粮税,下头的人也不敢在天子独揽大权这样重要的年份上报,商户们进京倒是带来了不少消息。

开了这个口子,后面自然也不可能压住。

总漕衙门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还有通州粮仓的那些知州、巡按御史,他们只需要找个合适的人,顶下这‘天灾’是的罪名,然后安安稳稳的再过着太平的生活。届时,朝廷怪罪下来,上司们顶多是个治下不严的罪名,罚上几年俸禄,仍旧是坐稳自己的官职。

两京十三省地方上的奏折要先经过通政司,递送到内阁,由内阁按照轻重缓急、时间先后,将几千字上万字的奏本提炼出来要紧的,贴在奏折处的黄封上,才会递送到御前。

谢煜转过身来,温臻嘏站在凉亭的石阶上,身后的南方是浓的化不开的墨夜。她这一身交领长衣,直裰宽袍,衣袂翩跹,手里拎着竹笼,颇有几分好友探望的离别之感。谢煜有些恍惚,好像最初的开始,那时在江西的自己,好似也是这样模样,手里拎着母亲送来的包袱,就要乘舟远行。

他总能从温臻嘏的身上,找到他想要壮志报效的影子。

一样的少年中举,一样的身出寒门,一样的能在要紧的时候能舍得身上的权益,一样的是忠于南朝。他们甚至走上了同一条路,懂得去看圣贤书里的另外一面,去看更艰难的实处。

圣贤书里的话是给翰林院的编修看的,可朝堂中是要去泥塘里行走,向来是满身泥淖,只有心智坚定的人才能坚守到住。

于是谢煜放下灯笼走过来,带起一阵清香的菊花香进来,“来的时候,见到了吧,和那些商户同时来的还有四百三十一道折子,其中三百七十五道是说要朝廷调粮筹款,拨出专门的银两来赈灾,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他顿了顿,“而这里面没有一道是说漕粮根本的问题,只怕是拨了银子也是缝缝补补,无济无事。”

温臻嘏笑了笑,深觉得谢首辅将这话所得如此细致实在是话里有话。

“看来首辅大人也很关心漕运上的事情。”温臻嘏放下竹笼在台阶旁,走到石桌的软垫上坐下。

在其对面坐定,伸手取了黑犀木上的白瓷茶盏斟满轻轻放在桌面上,清亮的茶汤里还飘着舒展的菊花,谢煜接过来,连带着整个人都柔和起来,“漕运上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之后,两人相见恨晚,温臻嘏说道北疆有一种抗旱抗寒的番薯,可以让边防上都效仿着种植;次日又来,说不知漕运上伤损几何,可让山东沿线各府就近相助;过了一两日再来,直言今年国库里是有从张国舅等贪官家里查抄出来的银子,但南朝的粮船也不能就依赖着好一阵赖一阵的漕河,话里话外有想重开海运的想法。

等谢煜起身两人出门在王公街上转了一圈,在大隐隐于市的喧闹里,温臻嘏有意无意的谈起明宪宗的爱妃万贞儿,史料上记载,‘彼抚摩吾安之,不在貌也’。

谢煜听闻,说实话,他自己都有些惊讶,这样的话,通常是礼部那群人应该操心的事,当真是出自温臻嘏之口?

他在心中按下不表,只能在自己的老友赵元凤为难是提上一二,以望能解之困局。

卯时三刻,随着内监的一声唱和,殿外的两个内监同手整齐划一地推开了三人高的朱红殿门,文武百官持笏入内,殿中还是铺着山海云纹的地毯,象征着,黎元无灾,山河永固,天子从缓步登上丹陛,在坐定定那一刻,众臣们行三跪九拜,君主大礼。

见今日朝会上,天子均是笑着问话,上前呈递奏程的朝臣们皆是心中半点不敢松懈,与天子打了几年的交道,经过午门皇权更替一事,他们才算摸到了这位少年天子行事的一点脉门,向来不能只看表面,譬如,诈病引张太后逼宫,再如眼下,其面上带着笑问胶州水患赈灾的具体事宜,一句“朕是在问你怎么办?”,要打着十二分的小心。

户部尚书落马,户部侍郎上前回话,“臣以为地方上会把赈灾银夸大上报,臣以为胶州水患不会如此严重,户部不赞成拨款”。

这时,天子笑道,“卿言之有理,京师来了好些商户,你就去问询,统计清楚粮食棉纱需要多少,良田百姓损伤几何,按章程算明白再来上报朝廷,且不可耽搁,若是引发了民变,你这个户部侍郎就提头来见”,如此,这位天子便笑着命锦衣卫随行,监着户部侍郎办差。

哎,半月前,大家还在一起宴饮呢,怎么今日朝臣们会心生一种‘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的凉意呢。

六足鼎立的铜炉中飘着紫烟,在明亮辉煌的奉天中,天子掀袍坐在丹陛的一级上,带着些慵懒的劲头,丹凤眼扫过列为群臣,

“还有什么事儿?”

众臣们心中不敢怠慢,有心道,天子的颈上是被咬被挠了吧,这也不见着消,依旧笑吟吟的,应当心情是真的好罢?一时有些那些不准,站在原地踌躇。

紧接着夏吉晃着拂尘,在旁边道,“朝会国政,诸公不要再拘着了。”

军饷一案罢免了几个官员,户部、工部的两位尚书,顺天府尹,漕运盐政使还有浙直总督等相干的上上下下十几号人,是以,这些空出来的缺,国子监监正要为朝局政体举荐贤才,躬身递了封奏折,

“回禀圣上,今年科举结束后,礼部应根据进士的名次和各个衙门的缺口酌情安排,可太后当政,除了几个世家子,连今年的状元都领着待补文数回乡去等候宣召,不过有很多人仍旧带着国子监或者太学没走,如今朝中人员紧缺,请圣上唯才任用。”

上首传来天子的声音,“朝廷中三品上的官员任用从地方上拔擢,你国子监将今年进士的卷子递送到吏部,让他们按着温臻嘏的行文风格,从中挑选出贤才任命其余的官职。”

吏部尚书出列持笏而拜,“臣遵旨。”

随后天子似乎又想起什么,便吩咐道,“从本朝有声望的儒学大家中选出前二十名,授予翰林学士的称号,派往地方书院或者收留学子的寺院讲学,官居正四品,照例发放俸禄。”

翰林院持笏掌事领命。

天子说完兀自站起,负手而立站在御座前,听着下面又有几位官员的呈奏,却不由得失了会儿神,想着师父从那夜下马车半点不留恋的样子,心中想着对方应是生气了,在恍惚间又好似看见了那张明亮光线中,那咬唇闭眼,面上却被他逼出动情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令他混乱痴迷的画面扫开,转头望向内阁。

夏吉快步向下,取过最上一本,淮安府递上来的奏本,双膝地捧到天子面前。

“漕运河道决堤,数千船工丧命,千顷良田被淹。”翻阅过后,啪地一声合上,“让山东,浙江布政使、巡抚、河道官员就地办公,有关调粮筹款和修缮章程、船工以及两岸百姓的赔偿事宜,退朝后让六部与内阁拟出详责,随时都可递到暖阁批阅。”

首辅领命后回列,心里想着温臻嘏提到的那些建议,打算一一写上,列个条陈递上去。

之后又有几个官员上呈大兴、宛平两线的粮食收成,上次李荣登基准备的钱粮瓷器布匹,亦或者是各自衙门需要即奏即批的奏折,还有几个御史言官有理有据的弹劾了令几个官员宠妾灭妻,私养外室养子,棉娼狎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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