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日议事接近尾声时,谢首辅持笏出列,
“启圣上,总漕衙门的总督知道漕运关乎黎民国运,却没有作为,隐瞒不报,这等人朝廷定要派巡按御史代天巡视,老臣以为能担当此重任者,非翰林院温臻嘏莫属,伏乞圣上能体万民之苦,允其赶赴淮安部衙就任。”
自隋朝修了京杭大运河,南北漕运兴起,通商走货十分便利于民生,后南朝将国都从金陵迁到京师,政权、商户、民生皆都随之转移,从此,漕运的总衙门设在淮安,统筹江南十府的米粮生丝绸缎盐糖瓷器等等,上千艘漕船皆由此北上。
而漕运总督这职位可谓是管着南朝的口粮和钱袋子,没有人监察可不行。
御座上的人居高临下的睨着内阁首辅,缓缓笑了。
“朕要想想,”他道,“首辅大人可还有其他人选?”
谢煜闻言忙道,“老臣观翰林院编撰温臻嘏能代天子行万难之事,上忠君下恤民,德行豁达,可担当大任,只资历尚浅,臣恳请圣上明鉴,放任其外出去历练,归京后臣愿保举他作为预备内阁阁员。”
“这样说来,你没有其他人选出任巡按御史?”
“并无。”
“此事再议,着吏部拟本,从翰林院或者其他各部中推举,推举之人自入职以来察安民之道,观百姓之疾苦,且在当地有功,呈奏上来,朕心中只有论断。”
“圣上明鉴!”
“臣领旨!”
谢首辅和吏部尚书领命后,礼部尚书趁热打铁,提起天子那本途而废的选秀事宜,往常是张太后张罗着,想在起身边安插自己的人手,又因着天子诈病皇权动荡被耽搁下来,如今是旧事重提的好时候。
御座上的人没有说话,次辅兼礼部尚书赵元凤按照流程拟定出不结党不营私的清白世家,从中遴选出样貌姣好、端庄贤德的世家女,造画册供天子翻看。
“不必。”上首人冷冷地打断他。
这道流程礼部已经走了不下三遍,不过是在选定人事稍有不同,赵元凤早就烂熟于心,这正说的上头呢,一时没听出天子语气中的不悦,以为是流程上没令天子满意,遂手拿把掐的改了方案,“圣上不满意花名册,可借宴会席面,请了这些女子来参宴,圣上不出面,可隔帘观看,有意定者可先立皇后也是应当的,臣即刻......”
“退朝。”
李崇晞终于耐不住性子再听他说下去,在暖阁坐了片刻,转身往西苑走去,恰碰上几个小内监拿着本册子在比划。
远远的瞧见天子过来,身旁人的面上不大好,连最得脸的夏吉公公也是给他们打着眼色,让他们赶紧跪下行礼。
但李崇晞早就看见他们读书识字的样子,指着那个怀里藏书的近前,“你这书是何处来的?”
拿在手里翻看着,才发现是温臻嘏留给小阿陵的那本船只的营造式,斜眼过去,笑着问,“你们能看得懂吗?”
说着又打量他们身后两眼,“不错不错,用树枝写得倒是有模有样,画得也有几分样子,不过这册子,不会是你们私下里抢过来的罢?”
其中那个为首的战战兢兢,“回禀圣上,奴才万万不敢,是小阿陵都看完了,借给我们看看想打听温大人的消息。”
李崇晞抬头望向西苑,见小阿陵一人正打扫着主殿前的白玉石,神色一晃,转眼间又恢复如常。
上前拍了拍那小内侍的肩膀,又拍了拍随行的禁军,笑道,“你们难不成还要被他们比下吗,朕早就让你们看《大学》,进了宫城也不要落下,就自己拿着去看罢,不懂的就去翰林院也好,国子监也罢,自己个去问,待等到哪个有本事的就写了文章送到朕跟前来,便是重重有赏。”
随行禁军都是他在京郊庄子上的私兵,为首那个就是也算是救过温臻嘏的徐虎,徐虎瞧不上这油光面滑的,听天子有两相比较的意思,口上应下便是要比上个高低。
等锦衣卫指挥使沈羽御前面见时,禁军已完成了军纪严明的换防,进去暖阁才知道天子才从西苑回来,他的内伤还没有好利落,此时面上青白,瞧上去带着憔悴,沈羽整了整身上的飞鱼服,等暖阁中有了通传,他立刻带着几份密报进去回禀。
或许江湖人就适合干这个,短短时间内他几乎是省去了训练那一步,只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去安排,如今京中官的家中秘辛已经记录在册,甚至他还特意向谈御医学习了针灸折磨人的法子,这种不见血,又能放着人自己的法子,他已经在诏狱推行,假以时日或许能扭转锦衣卫凶神恶煞的名声也说不定。
重臣府邸的回禀完,他略有迟疑,不知再往下的该不该继续往下回禀。
他所迟疑的是温大人的事。在温家盯着锦衣卫佥事不入内帏,只在外面监视,更主要的是保护温大人的安全。
今日锦衣卫佥事来报,温大人养病期间见了郑小公爷,还拜访了谢首辅,这期间没见着什么收受贿赂、送礼收礼的隐蔽事儿,他本也没当回事儿只以为这是官员的正常交往,怎知,那锦衣卫佥事却道,这是半月的第四回了,且每回都有小半个时辰。
沈羽就怕温大人来个结党营私,就派人去问那守在谢府外围的便衣锦衣卫,怎知这一问询,就牵扯到了漕运上的事。
每次温大人走后,谢首辅都去那些商户里转上一圈,问漕运上的各种弊端,甚至还要在书房呆上半夜,沈羽干这种差事,提防的就是官员们相互勾连,他直觉温大人不是这样的人,一时踟蹰是否要上报。
李崇晞指尖摸了摸颈侧,上面还有个模糊的牙印,心情稍好了些,“直说就是。”
沈羽遂不敢迟疑,将温大人见小公爷和谢首辅的事情一一说了。
说完后,沈羽听见坐在御案后的人问,“确认是漕运?”
“是。”
话落后没多久,李崇晞翻开了谢煜呈上来的一道条陈,道,“他这是想让内阁的人出面举荐自己去江南?”
此话一处,沈羽忽然觉得天子的气息变了,周遭带着难言的威压,连呼吸都带着窒息的不畅,尤其天子在怒中竟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沈羽压抑住自己想颤栗的身子,更是屏住了呼吸,垂眸俯首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这么想走啊。”李崇晞低着眉眼,从桌面上拿起那个一直没开封的药膏,推开夏吉送来的巾帕,用指腹涂在咬痕上,扯了扯嘴角,将药瓶摔在冰冷的玉石上。
此时此刻,他明白对方是真的想离京,在他想要苦心留下点什么,在寂静深夜中,想着对方还在生气的时候,对方却在想着外放的事。
这个认知,配合着对方不曾回头的背影,搅得他生出无法克制的暴怒,像是一匹被惹怒的狼王,想要撕碎想要杀戮,丝丝凉凉的药膏,他强拉回了心神,冷着声音问,“他的身子可是恢复好了?”
“身上的夹棉披风已经脱了。”
不畏寒,这就意味着半月时间身子好了,也不愿来上朝,如此避讳着他啊,他怜惜着师父,只怕对方怡然自得全然不会将他放在心上。
“他倒是会想法子来逼朕。朕偏就是不应。你让人继续盯好了,尤其是他的身子,谈溪英上次回话说,他的身子受不得寒。”
“是。”
李崇晞猛地站起,像只困兽般在御案前走来走去,上面是从四百多道奏折,商户上京的消息已经传开,山东、徐州、两淮、浙江这些奏折八百里加急像雪花一般送到京城里来,如今这些消息都压在他手里,漕运是他掌权来的第一宗国政大事。
按着章程,朝会上口谕已经下达。
但那边始终是缺个能定大局的人。
“去将这安神的香换了,凭白惹得人心烦。”
夏吉赶紧掐了香线,从香盒中取了个香丸扔进去。
李崇晞仍觉得心中憋闷着一口气,仰头喝尽了凉茶,拿着辟邪抬步向外去,“让曾达从禁军中挑几个好手去校练场,朕要同他们切磋武义!”
正在换了防,手里正拿着本《大学》翻看的徐虎:......
睁大了眼睛,不解发问,“统领可是听岔了?”
曾达一个飞步踹上去,“你废什么话,夏公公在外头等着呢。”
曾达拽着人就往外走,他从退朝时就觉得圣上心情不悦,这要用饭的时辰,哪有凭白去练武的,自然是片刻不敢怠慢,风风火火地带着弟兄们出了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