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一天天过去,漕运和漕粮上的事情绊住了李崇晞的手脚,先是银子的,十月中旬,天子在朝会上宣布遣散慈和宫里的所有宫女太监,十月底飘雪时,细雪落了又停,番薯秧苗终于从南洋找到的,冬季种下开春就能结果,李崇晞八百里急递让北疆的各大卫所军户种上千顷,边疆屯田,免了一半的漕粮军需。
顺昌三年十一月份,天子让吏部送来了尽十年的百官考核政绩文册。
天子看着满朝颇为壮观的几百名朝臣,当即发了一张简洁明了的圣旨:京中实缺者人,免除四品下官员的朝会,以本职为主,令其凡事上报,经过内阁上达天听。
温臻嘏消了病假后,每日在朝会上过的战战兢兢,生怕对方想起自己来被叫去给天子侍讲,万幸她担忧的事情没有发生,平静过了小半个月。
今日退朝后,温臻嘏和郑小公爷心里美滋滋的往翰林院走,碰见了崔景,才知道他要被调去吏部做员外郎。
“怎么?户部那边就这样缺人,非得从我们翰林院调用?再说那筹算的活计和咱们也不相干啊?”
“你怎知崔景不会,”温臻嘏拍了拍吃撑的肚子,多亏了郑小公爷没有调走,她随时可以跟着对方开个小灶,“崔婶做活的账就是他来记的,也帮主家算过账本,虽比不得你们国公爷家大业大的,但简单的统算还是可以的。”
“你倒是不怕他官升六品被官场上这潭污水染脏了,”郑小公爷撇撇嘴,阴阳怪气道,“他看着正直,遇事可是没顶上过的。”
温臻嘏摇摇头,“谈溪英给崔婶看过了,有崔婶在,崔景不会的。”
都怪郑小公爷的几个姨来京城一趟带了不少稀罕物,什么糟蟹、蟹酿橙、莼菜鲈鱼羹、酥骨鱼,国公府上的厨娘也是有一番手艺,整日里不重样,两人在翰林院的后院围着小花坛溜食,说着,朝堂上官员的变动,都很是震惊,没想到天子整治朝纲的手腕如此强硬。
不过,令她想不到的是选秀议礼乐的事,礼部想找翰林院商议出个快速又体面的章程。
看着四周没人,她悄悄问,“国公爷可有礼部那边消息,议礼乐的事确定了吗?”
郑小公爷抄着袖子想了想,“应当是没有,朝堂上礼部尚书提了几回,被天子当朝给驳了回去,后面正窜蹬着要在年前办个宴席,请了各家的小姐来,好像是看中了我娘的那一片梅院,想来合适赏梅,我娘正在家张罗呢。”
小花园处全是枯枝,唯一的一片绿色也就是几簇青竹,小公爷摘了个枝丫拿在手里点点,“你放心,就算是此事不成,我也请你去赏。”
温臻嘏一听这豪爽的语气,国公府的梅园分明就是京师独一无二的好去处。
且崔家夫人那边女眷多,岂不是又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好处,遂偷偷提点,“你可知道礼部的打算?”
郑小公爷给了她一记飞眼,私下看了看,见周围没人,略带着些吃瓜的口气,“你可不知道,礼部那边没事成天盯着天子的后宫,尤其是先帝没有子嗣,引起了朝政动乱,他们生怕今上后宫无人,当真什么法子都想得,我跟你说,”他凑近两步,偷偷道,“年龄大的,年龄小的都找来了,想来是只要能入了天子的眼,什么规矩都往下放了。”
“真的?”温臻嘏觉得私下议论这样的事,后背总有些发凉,拉着人来到一颗槐树后,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小池塘,两人坐在青石上,背靠着槐树,低声说话,“国公夫人可有什么打算,就在你家里举办,那你的什么表姐表妹,堂姐堂妹,没有往你家里走后门的?”
郑小公爷睁大了眼睛,道,“哎,你怎么知道的,我那二姨走后,说临清码头上的比往日规整了些,衙门上按章程办事,商户们不用背地里使银子,方便了许多,我二姨对天子可谓是大有改观,也明白了权势的好处,正与我母亲商议想将我表姐送进来,改了名,要记在我母亲名下,好往后走的能顺当些。”
温臻嘏抿了抿唇,沉思片刻后,轻声道,“或许是个法子,商户女的地位低贱了些,后宫里的人没有不依靠娘家的,还是世家出身的走的更高些,古往今来的国母没有不是贤良淑德、品性宽厚的,让你那位表姐多读些书,扮上书香世家的样子,待看看来日是否有机缘。”
“你说的对。”郑小公爷转眼看向温臻嘏,有些担心道,“温臻嘏,我心里可是将你当成我亲兄长来待哦,你说说我娘她们这样做,没什么问题吧?”
“这不是礼部要选人吗,”温臻嘏眯着眼睛想想了,“不成的话,也是礼部的人担着,只记得不要让你那表姐私下里用什么腌臜手段,牵连了国公府,只温婉可人,心底真心待圣上好是上策。”
“果真,你还是想的周全些,回去我会细说给我娘的。”
“好,那咱们回去罢,国公爷寿宴错过去了,这次你家的赏梅宴我可是不会错过的。”
两人起身朝前院的值房去,西苑中讲学的事,宫里头还没传出话来,所以两人只兼着修国史的差事。
小花园中不大,倒是有假山池塘,花草树木,因着进入冬日,此处没什么好看的就人烟寂寥,更能听见前院中同僚来回搬书晒书的喧杂,更衬出假山青苔旁的清冷和寒凉。
李崇晞今日忙里偷闲,从文渊阁一路走来,他心里想了很多,怕对方因上次的事,对他心生怨恨;怕对方一时接受不了彼此的肌肤相贴,对他心生厌恶;更怕那夜他头一次下手没有分寸,让对方心有不满对他生恨。
他将自己埋在公务中,心里却明白已经一个半月没见着人了,他很想和对方说说说话,可更怕开口,是哀求和孺慕的口吻吓着人。
便来此处想听听,未曾想是听到这样一番话。
人定后,一辆马车停在了护城河边,敲响了温家的门。起先院子先是响起手忙脚乱的磕绊声,后边有人开了主屋的门,宽慰了里面的人几句,便只身来应。
“温大人,宫里有请,快上马车罢。”
这边,温臻嘏轻声掩好门扉,跟着传成来接人的夏吉上了马车。
她坐在氤氲的博山香炉跟前,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此刻深更半夜,委实不是个好时候,万万不能再出现上次的事,可要如何避免,临出门前,婉娘甚至给她塞了柄匕首,她摸着冰冷的刀鞘,随后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这一个半月彼此相安无事,那位将朝事处理的井井有条,想来应不会是行事再乱了章法。
更是,这匕首难免会刺激到人,她收敛好心神,将其藏在了贴身的罗袜中。
暖阁中燃着绵长深沉的龙延香,她甫一进去,刹那一惊随着一道灼灼的目光转身,才发现,天子站在隔断处,正将一枝折断的白梅,插在双耳瓷瓶中,搁在红木高几上。
“过来坐。”
她站在主殿中,两人中间隔着两个隔断,却没等她开口拜见,就听见对方的吩咐,遂敛袖垂眸行过去。
“师父,这些日子没见,你可曾想过我。”李崇晞离得近了才发现对方面颊上泛着冷白,他身形顿了顿,但依旧是缩短了两人的距离,继续走向对方。
抬手搭在对方一边的肩膀,目光在她的面上反复打量,纤毫都不想错过,此番他未饮酒,很清醒,果真,再次开口的声音中带着沉闷的渴慕,“师父,一共四十七日,奉天殿中你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
温臻嘏心中一骇,皱眉躲避着对方胶在她双眸上的直白视线,最后被迫垂眸却又不可避免的见到,对方只着贴身的寝衣。
对方宽大的袖口朝她微拢,她后面没有退路,只能任由对方的手掌强势的扣住她的脊背,她闭了闭眼极力让自己忽视掉这有违师德的一幕,不成想双眸刚一闭上,眼皮蓦然触上了抹温软,接着是唇珠上传来指腹摩挲按压的粗糙感。
“师父,我很想你......你有没有念过我。”
这种语气如果让沈羽、曾达,甚至任何一宫人听到,都绝对不会相信是从天子的嘴里说出来,哪怕是面对面的站着。
——跟在诈病从太后手中夺权的天子,跟单手就能取人性命的天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温臻嘏压着心惊,微微偏过头,躲开了面上的触碰,垂眸轻声道,“没有。”
“呵呵,果然。”李崇晞发出柔缓的笑声,单手捧着她的面颊,让她又惊又躲的眼眸直视着他,“那也不会责怪徒弟的违逆,不会生徒弟的气,师父终究是待我不同的,对不对?”
温臻嘏听不得他用这种称呼对自己说话,咬牙壮着胆子规劝,“汉兴,佞幸宠臣,高祖时则有籍孺,孝惠时有闳孺;武帝为胶东王时,嫣与上学书相爱;汉哀帝宠爱日甚,常与上卧起,史册是皆评价此为明德贤君身上德行败坏的污点,臣不想圣上偏私,也不敢受。”
“你的君臣之道说服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