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尚书省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温玄同正从里面出来,他换了宴饮的常服,藕灰色大袖袍,腰间束着革带。
“温将军,”袁退之笑吟吟地走过去,“昨晚睡得可好?”
“还好。”
“是嘛,”袁退之跟在他旁边,“我昨晚睡得不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我昨晚到了之后,我沐浴要热水,没有;要吃的,没有;要干净的褥子,也没有。什么都没有也就罢了,你还把我扔给陈安,自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温玄同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袁退之跟在他身后,麈尾一挥一挥的。
“后来我一打听,”他压低声音,“原来将军昨晚有佳客在。怪不得顾不上我。”
温玄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袁退之。
袁退之也停下来,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
“温玄同,”他叫的是名字,“你到底想怎么样?把人留在府里一夜,又不放回去,外面的人怎么想?”
“我没做什么。”温玄同说。
“我知道你没做什么,”袁退之说,“但别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你把人家公主扣在府里一夜。李存出了名的护短,她回去和李存一哭诉,你这怎么安抚人心呢?”
温玄同沉默了片刻。
袁退之皱了皱眉:“你该不会现在还没让人家回去吧?”
“你该不会一会儿不打算不让她去宴会吧?”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调侃,“温玄同,你不让她来,李存怎么想,南燕旧臣怎么想?你对人家来归的公主尚且如此,对他们又能怎么样宽松呢?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刘孝先从后面跟上来,听见了后半截对话,插了一句:“将军,袁侍郎说得有道理。”
袁退之顿了顿,又说:“而且你把人留在府里一夜,不让人家出来见家人,人家姑娘心里怎么想?你不觉得这样太独断专行了吗?”
刘孝先补充:“不让李女郎出来,南燕旧臣那边会有猜测。这些人刚归顺,本就心里不安,若再起疑心,对安抚大局不利。”
袁退之点头:“你看,刘参军也是这个意思。”
温玄同看着他们二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侍从说:“去和李女郎说,让她收拾一下参加夜宴。”
侍从领命去了。
袁退之笑了一下,挥着麈尾走了。
温玄同转身朝正堂走去。
傍晚时分太极殿东堂里亮起了灯火。两侧的窗都开着,风把帘子吹得轻轻摆。堂中北面设了主席,是温玄同的位置。两侧是客席,左边坐的是南燕旧臣,右边坐的是温玄同的将佐。食案上铺着深色的布帛,上面摆着漆制的餐具,耳杯、漆碗、漆盘。
菜肴陆续端上来,堂中的气氛却很奇怪。
南燕旧臣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彼此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温玄同的将佐们坐在对面,说话声音大得多,偶尔有笑声。
魏文坐在左边靠后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门口。李存坐在左边靠前的位置,卢氏坐在他旁边,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她的手在案下按着李存的手。
袁退之坐在右边靠前的位置,姿态懒散,目光在堂中扫来扫去。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一出好戏。刘孝先坐在他旁边,端端正正地跪坐着。
周猛看了一眼对面那些旧臣,转头对陈平小声说:“你看那个老头,脸都绿了。”陈平也不搭理他自顾喝着茶。
“陈安呢?”周猛察觉到缺了个搭话的,看着旁边的空位问陈平。
“那会儿将军把他叫走了。”
“干啥去了?将军怎么不叫我?”
陈平又不接话了。
温玄同坐在主位上端起耳杯,朝两边各举了一下。
“诸位,请。”
堂中的气氛松了一些。南燕旧臣们端起耳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温玄同的将佐们喝得痛快,周猛一口闷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过三巡,堂中的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
魏文放下耳杯,站了起来。
堂中所有人安静下来,看向他。
魏文朝温玄同的方向走了几步,行了一礼:“温将军,听闻昨日傍晚将军请李女郎前去对弈,恰逢袁侍郎赶到,将军便连夜议事,想是将军走的匆忙,忘了将李女郎送回,不知现下,李女郎在何处?”
堂中的气氛又骤然紧张起来,夹杂着窃窃私语。
周猛端着耳杯的手顿了一下,和陈平交换了一下眼神。
温玄同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何人?”
“在下魏文,原南燕通直散骑常侍。”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碎声响。
李存的手在案下攥紧了,身子微微往前倾。卢氏按住他的手,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不要轻举妄动。”
温玄同看着魏文开口:“李女郎在何处,与你何干?”
魏文喉咙滚动:“在下是李女郎的未婚夫。”
“是吗?”温玄同端起耳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听说你们二人的婚约是先皇后定下的,如今南燕国破,婚约也该不作数了吧?”
魏文的手微微发抖:“婚约虽因时局搁置,但在下心中,李女郎始终是在下的未婚妻。请将军让她回来。”
温玄同靠向身侧凭几,看着魏文,认真地说:“李女郎漂亮可爱,我见了非常喜欢。打算纳她为侧夫人。你觉得如何?”
堂中炸开了锅。
南燕旧臣那边,好几个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猛手里的耳杯“啪”地掉在案上,酒洒了一桌。他张着嘴,看看温玄同,又看看魏文,脑子转不过来。
袁退之依旧看戏,看了殿中诸人的反应后,他多看了一眼刘孝先,见刘孝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魏文站在那里,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哑,“请不要说笑。”
“我没有说笑。”温玄同看着他。
魏文躬身道:“请将军放过她。”
温玄同靠在凭几上:“你让我放过她,那你拿什么来换?”
殿中又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魏文和温玄同之间来回移动。
李存的脸色铁青,身子往前倾。卢氏死死按住他的手,指节发白。
魏文抬起头,看着温玄同的眼睛:“但凭将军开口。”
温玄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我要你的命。”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陈恪坐在角落里,拳头攥得咯咯响。袁退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认真地看向魏文。刘孝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魏文盯着温玄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不带犹豫的开口了:“好。”
殿中一片死寂。
李存终于站了起来。
“温将军。”他的声音很沉,“丽娥是我阿妹。你要什么,冲我来。不要为难她和魏文。”
卢氏也站起来,脸色苍白的站在李存身边。
温玄同看着李存,沉默了片刻。
“归义侯,”他说,“你拿什么跟我谈?”
“除了舍妹,什么都可以。”
堂中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点。
“如果,”温玄同缓慢开口:“我就是不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