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主任，您可小点声吧。万一人家只是这会儿恰好不在呢？也许其他人也是为了避嫌。您怕是还不知道，咱们学校副院长的选举已经结束，就是江教授啊。您要真跟他闹出矛盾，对您自己也没好处。”

中年男人指着窗外比比划划：“你看，那儿特意停了辆警车，警察一直都盯着呢，这么多人，出不了乱子。”

夏骏声还没来得及开口，拐角处便走来三个人，步履沉稳，气场凛然。

汪斐对“夏骏声”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跟上汪臻臻的脚步，径直走向甄言的病房门口。

何彦雄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襟，先一步上前敲了敲门，随即推开门，绅士地侧身让开一步，笑容可掬地对气场十足的汪臻臻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才与夏骏声争执的那位中年男人，看得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料到，甄家老少接连入院，而那位甄小姐，据说还与安放炸弹的凶手纠缠不清。

好端端的书香门第，竟沦落至此。

可偏偏，还有比夏骏声更不识趣的人，偏在这时登门。

夏骏声一眼就认出了汪斐。

那天在沙龙上替甄言解围的就是他，当时夏骏声心里便有些不舒服，此刻见他这般殷勤地守在病房门口，那股子书生气又窜了上来。

“好了，老张，咱们看一眼就回去。”

夏骏声紧随其后，伸手挡住汪斐要关门的动作：“你们也是来看甄言的？”

屋里的看护对眼前的不速之客本就不太欢迎，一下子来了两拨人，她拉着脸抱怨：“你们知不知道病人需要休息？都小点声，一个一个来。”

说完，她把夏骏声推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哎哎哎，是我先来的……”夏骏声捋了下自己的黑发，“好吧好吧。”

他才不愿意让人看了笑话，这种市井之争，对他来说实在有违常理。

病房里。

汪斐站在甄言的床尾，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夜过去，她的气色比昨晚踏实了许多，不再那般虚浮无着。

汪臻臻已经先一步坐在甄言床边的椅子上：“甄言，你感觉好些吗？”

看见这三个人进来的那一刻，甄言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便已松了几分。

甄言的目光细细扫过女孩的眉眼。

她和汪斐长得只能说隐约有几分形似，但甄言见过汪斐母亲的照片，眼前这女孩分明更像她妈妈，尤其那双乌黑灵动的眸子，简直如出一辙。

待听到汪臻臻那句温和的关切，连日积压的委屈与惊惶，竟一瞬间涌上眼眶。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分明是第一次见面，两个女人却像瞬间读懂了彼此。

汪臻臻没有多言，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臂，掌心温热，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安抚。

昨夜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汪斐半夜悄悄潜入医院来看她，虽然她有些神志不清，却还是在第一时间分辨出了他脚步的节奏。

起初被他抱住时，她还有些惊恐，后来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又吃了他带来的“识宁”，三十分钟后药效起来，她才清晰地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那一刻，惊魂未定的她终于有了依靠。

汪斐告诉她，会请他妹妹过来照顾她，带她回自己家里去。

而此刻，甄言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顺着她的手臂一把搂住她，整个人都埋进她肩头，无声地哭了出来。

汪臻臻连忙抬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轻声哄着：“没事的，言言，一切还有我呢。”

她边说边抬眼看向立在床尾的汪斐，语气自然地一转：“慕婷让我替她问好，沙欣王子也很记挂你，特意让他的私人顾问国先生来看你。还有，之前你教王子的那件事，他还等着再向你请教呢。”

甄言闻言，慢慢止住了抽泣，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

她松开双臂，正要开口道歉，汪臻臻却挽住她的双手，像闲聊般往下说道：“我爸妈走的那年，我也是一个人。”

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朝汪斐那边偏了一下。

“我也有个不成器的亲哥。只顾着自己的工作，在外面东奔西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好不容易见着了，张口就是‘有没有规矩’，闭口就是‘有点礼貌’。你说，我穿什么他都要管，我做什么他都要问，比我爸还老气。”

她说着，故意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汪斐听见：“我要是有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姐姐就好了。”

甄言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竟真的忍不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汪斐站在床尾，听着汪臻臻当面编排自己，眉头皱了皱，到底没说什么。

甄言心领神会，当即转过头，对何彦雄和汪斐礼貌地欠了欠身：“多谢沙欣王子的关心，也谢谢你们专程来看我。上次国先生问起的那幅画的相关资料，我都整理好了，就存在电脑里。真是抱歉，耽误王子行程了。”

汪斐轻轻咳嗽一声，松开一直握着床尾栏杆的手指，余光瞥见那名看护正借着打扫的名义，在独立的卫生间里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他微微一顿，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其实我本人非常希望甄小姐多保重身体。可沙欣王子的行程的确排得很紧，所以如果方便的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何彦雄，又看看汪臻臻，语气客气却透着催促，目光里确实十足十的温柔，“我还是建议您尽早出院，也好尽快处理后续的事情。”

汪臻臻顺势接过话，佯装不悦地嗔道：“言言，不是我说你。我早问过医生了，轻微脑震荡确实需要静养。可你看看你住的这是什么地方？还有这医护配置。”

她猛地站起身来，座下的椅子被她一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替她说出了几分隐忍已久的火气。

何彦雄全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一出，本能地倒退了两步，抬手虚抚了一把额前的发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生怕一个不留神，嘴角就压不住那丝笑意。

汪臻臻的话却还没说完。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楼下就一个保安，护士站拢共两个护士。你瞧瞧现在几点了？要是在公立医院，或者像样点的私立医院，早该查房了吧。你这儿呢？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定在病房的天花板上：“听说过林城监管医院吗？我看你这儿，比监狱也强不到哪儿去。”

卫生间里，那名看护正低着头搓洗抹布，听见外头这番话，手一抖，搁在一旁的刷子和脸盆应声落地，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

何彦雄闻声迈步走过去，倚着门框，目光不紧不慢地掠过她被水溅湿的制服下摆，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看护仓促地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回应笑容。

可她自己都感觉得到，那笑意僵在脸上。

她慌乱地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擦干地上的水渍，随即抓起工具，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