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队，通知你明天过来开会。是关于矿区旅馆命案和吴峰自杀案以及高速追尾案的会议。”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秦止戈靠在椅背上，顺手刷了一下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热搜：经查，吴峰涉嫌策划并组织实施多起严重刑事犯罪，因畏罪自杀，案件正在依法办理中。警方正对其社会关系及资金流向进行深入调查。
秦止戈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这通报发得太急，吴峰的死因还没完全查清，定性却已经下来了。
他忍不住的嗤笑一声，跟两年前一样，明摆的，这是上面这是要急着结案，给舆论一个交代。
他又摸出另一部手机，拨通省公安厅的一个号码，说了几句后，他握着听筒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了话。
只见他眉头渐渐拧紧，反复确认：“确定吗，老高？这两人真的都是同属一个团伙的？”
电话那头的老高显然跟他熟得不能再熟，劈头盖脸骂了他两句，最后低吼道：“你他妈跟这条线都两年了，我就是记不住你叫什么，也背得出这些个人之间是什么勾连！而且这两个人身上都有纹身，一个是星星形状，一个是一字形的。”
“那个一字型的果真是他的上线是吧？”
“没错，一字型的就是你一直追查的刀刃。这个纹星星的是他发展的新人，刚开发了一个客户，就被我们在忻州给抓住了。不过这个新人应该是没什么经验，嗑药磕多了，我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秦止戈沉默了两秒，“磕的什么药？”
“紫色的。具体的成分还得检查之后才能知道。”
“……行，我知道了，辛苦你们了。”
“你那边进展怎么样？”
“人命案，爆炸案，一大堆事。只是撬开了一点口子，但离收网还早。我这边再有消息我再通知你。”
“成吧！你他妈的少给我找点事情啊！”
“行行行，我谢你还不行吗？改天请你吃饭！上我家吃鱼。”
“滚蛋吧你，有你在，我还能安安生生吃顿饭？我都一个星期没回过家了。”
“挂了哈。”
“你欠我一顿饭啊！”
听筒终于安静下来。
秦止戈一边给秦墨言指路，一边攥着发烫的充电宝。
秦墨言瞥他一眼，叹口气：“哥，不是我说你，真该换个工作了。要不我给你介绍家公司，就你这追根究底的劲儿，赚的多不说，还保准不用你天天过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
“管好你自己吧。妈给你介绍的女朋友，你就没有看上的吗？”
“我至少还去见了，你见过吗？”
“你见了也没有满意的，有什么用啊？”
年幼就常年斗嘴的两个人，终于在成年之后，再次开启了你一言我一语的互怼日常。
“你确定这张名片，没给过一个叫甄鹤年的人？或者姓甄的？”
“大哥，我律所现在的名片全是蓝白系，你手上那张是好几年前刚开张那两年印的。现在都流行莫兰迪，高级灰，懂不懂？”
“蓝白和灰能是一种颜色？”
“什么一种颜色？人家艺术界讲究蓝白灰三色调和，调出雾霾蓝、灰蓝、尼加拉蓝，专业说法叫‘蓝得柔和而深邃’。这是格调，是质感，是艺术！跟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土死了。再说了，你们警局名片不也是蓝白的？”
“等等，你说调和？”
“嗯，就是调和。总不能蓝色平白无故变颜色吧，肯定是掺了别的颜料。具体怎么调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前几年我有个客户倒是懂点艺术，他名下的投资公司法务一直是我罩着的。”
秦墨言正说得眉飞色舞，话尾忽然一收，眼神微动：“哥？”
秦止戈转过头来，目光沉静地盯着他：“你那个客户，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抬手，示意停车。
秦墨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事情，便没催，直接把车靠边停了。
车厢静下来，秦止戈翻出甄言递来的材料，一页页扫过去。
在甄鹤年往年惯用的颜料品牌与常用色系记录之间，甄言曾提到一句：有一管与众不同的颜料，父亲尤为偏爱。
这款颜料也是一种明亮、强烈、近乎标准的蓝色，是最核心的颜色，甄鹤年常常将它作为基础，衍生出一个颜色家族。
甄鹤年的成功，靠的从来不是虚名。
他对画作的苛求近乎偏执，但凡颜料差了一分神采，他便能踏遍林城每条街巷的画材铺子，若仍寻不着，索性一张机票直飞京城，只为追回那恰好的一度饱和度。
就是这样一个人，会对某一管颜料额外青眼。
知道他这种习惯的人并不是很多，吴峰确实是其中之一。
难道说，真的是吴峰摸清了他的喜好，故意给他下毒？
可这也说不通啊？两年了，他找一幅画找了两年？真的单纯只是为了钱吗？
秦止戈的脑子转了个弯。
如果吴峰真想给甄鹤年下毒，最方便的办法是什么？不是往画笔上抹，也不是往松节油里掺，那些东西甄鹤年都会验。最方便的是往他最爱用的那管蓝颜料里掺东西。
那管蓝颜料是甄鹤年的命根子，他用惯了，信得过，不会去验。
吴峰只要摸清他什么时候补货、从哪家铺子补，在颜料到手之前做手脚，甄鹤年根本不会怀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止戈自己先打了个激灵。
如果真是这样，那吴峰对甄鹤年的了解就不只是“朋友”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他知道甄鹤年的用色习惯、补货周期、信任哪家铺子......这些事，得跟一个人相处多久才能摸清？
秦止戈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蓝色，又是这个颜色！
吴峰留下的那半只蓝眼睛，张美智的蓝眼睛，甄鹤年偏爱的那管蓝色颜料……这些蓝色，到底连着什么？
秦止戈的手机像停不下来的马达，在扶手箱上嗡嗡地转着圈震。一看来电显示，他眼底一沉，立刻接起：“怎么样？”
“张美智的经纪人抓到了，但张美智跑了！”
“咚”的一声闷响，他一拳砸在车门框上，整个车身都跟着晃了晃。
秦墨言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哪儿？我送你。”
秦止戈面色沉得能滴水，眼底掠过一道凌厉的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警局。”
林城分局审讯室。
乐平被带进来时，穿着一件深灰色连帽冲锋衣，拉链拉到喉结，帽绳收得很紧，像要把整张脸都藏进去。
下身是黑色速干裤，裤脚收进深蓝色运动鞋，鞋底纹路很新，明显是刚换的。
秦止戈推门进来，把水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那是汪斐交给他的，说是跟张美智有关的材料。
“叫什么名字？”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抓错人了。”乐平低着头，始终不看屋里任何方向。
张美智的工作室常年灯火通明，可这里的灯光惨白惨白，连个钟表都没有。
他身体有些发抖，第一次真切感觉到什么叫紧张。
秦止戈扫了他一眼：“鞋带系的是双结，跑起来不会松。有点生活经验。”
他拿起桌角的文件夹，冲旁边做记录的民警抬了抬下巴，“他的？”
民警点头。
秦止戈翻开，念道：“乐平，临江人，现任张美智工作室负责人。”合上文件夹，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民警，“爆炸前那个踩点的人，还有往张美智口袋里塞黑色皮夹的，监控里拍到的就是他对吧？”
民警配合地点头：“对，拍到了。”
乐平猛地抬头：“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秦止戈把文件夹扔回桌上：“张美智让你去停车场，对不对？”
“对……对。”
“他口袋里的黑色皮夹是你塞的？”
“是这样，可是——”
“就问是不是你塞的？”
“是我塞的。”
秦止戈停止追问，拿过乐平被带进来时背的那个包。
里面有一顶棒球帽，一副平光镜，两件不同颜色的薄外套，还有一沓用皮筋扎好的现金和证件。
“准备得挺齐全，”秦止戈翻了翻，“都是路上换装用的吧？”
乐平没接话，手指不停抠着铐环，后背弓了起来，朝窗户瞥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