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来越暗，他脸上的焦躁愈发明显。

秦止戈翻开背包夹层，露出一部旧手机，外面裹着一层锡纸。

他拿起来看了看：“锡纸包手机，反侦察意识不错。”

他把手机举到乐平眼前，“准备得这么细致，那就说说吧，你和张美智是怎么商量着在停车场放□□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只是个跟班，真的，警察叔叔……不，警察同志，我就是个打杂的！”

秦止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身上这一身运动装，进口牌子，单价都不低于一千。你跟我说你只是个跟班？”

他双手插兜，弯腰与他平视，“我们挺忙的，既然他跑了，抓到个共犯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秦止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那是汪斐交给他的，里面有几张拍卖会的照片和一份成交记录。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拍卖会现场，深灰色西装，十八号号牌。”

照片上几个曾经在乐平之前举牌的人，汪斐都用红笔做了记号。

他又抽出第二张：“《自然的契约》，张美智的作品，二十万美金成交。”

他把信封放回桌面，举起两张照片：“现在你告诉我，这上面的男人到底是谁？总不会是你的孪生兄弟吧？二十万美金，哪个打杂的能拿这么多钱去买一个新晋画家的画？还有，我始终没想明白，你为什么要串通几个人抬高张美智的价格？”

乐平攥紧了拳头，可他双手被铐住，完全遮掩不住内心的慌乱。

秦止戈缓缓转过身，伸出指节在电脑桌沿轻叩两下，然后抱起双臂，定定地盯着乐平：“爆炸案之后，我让人调了张美智工作室的账目。分成基本都是五五开。”

他笑了笑，凑近了一点：“五五开，据我所知，这个比例至少都是合伙人吧？我能不能这么理解，其实你才是他背后的老板，他做的那些事都是你授意的，现在他跑了，也是你安排的？”

“冤枉啊，我……我真的只是个打工的。”

秦止戈坐回椅子上喝了口水：“说说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个你应该懂。如果你想都替张美智扛下来，也不是不行。”

他说一个罪名停顿一下，“危害公共安全，故意杀人，非法制造炸药……嗯，加在一起，无期是打不住的，也就是个死刑。”

说完扭头看向记录的民警：“少说一个，教唆罪。”

旁边的做记录的警察停下打字，肯定地点了点头。

乐平听到“故意杀人”时脸色骤变，双手虽然被铐在椅背上，整个人明显往后缩了一下。进来时那点沉稳已经彻底消失。

“警察同志，我没有杀人！江世谦不是没死吗？新闻里都报了，他只是受伤！还有炸药，炸药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秦止戈听出他话里的漏洞。

他提到“江世谦”时太顺嘴了，没有任何停顿，像是这个名字早就搁在他嘴边。

秦止戈向前倾身：“新闻里报的是爆炸案，提了一句江世谦受伤。可我刚说的是‘故意杀人’，没提死者是谁，你第一反应怎么就想到江世谦？”

乐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怎么，”秦止戈盯着他，“你早就知道那场爆炸是冲着江世谦去的？还是说，你早就知道那场爆炸伤不了他？”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炸药不是你亲手做的，是张美智做的？还是你教他做的？老实交代，炸药到底从哪来的？”

他拿起信封，作势要抽出剩下的照片。

乐平一看这个动作，突然用脑袋砸向金属座椅的横梁。

旁边的民警一把按住他肩膀：“老实点！”

“我说！我说！他后来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他已经走了！他当晚就出了林城。”

他终于抬起头正视眼前的男人，“警察同志，我真的是冤枉，我真的就只是个跑腿的。那天去艺术沙龙之前，他给了我一笔钱，告诉我等听然画廊被粉丝围堵了，等你们都忙着调查甄言和江世谦，我就可以出城了。”

“我当时还挺奇怪的。听然画廊好好的，他怎么会那么说。”乐平偷偷看了几眼秦止戈，“谁知道，当天晚上就发生那种事情。警察同志，我真的是冤枉啊！”

秦止戈停下抽照片的动作，扬起下巴：“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乐平支支吾吾地顿了几秒：“他没说。他说现在风声紧，不想连累我。他让我去南边躲躲，还给我一大笔钱。”

“除了让你走，他最后还让你办过什么事？”

乐平犹豫了一下：“他……他让我去取过几样东西。”

“去哪儿取的？”

“城郊一个地方，挺偏的。旁边好像有个矿场，具体叫什么我没注意，他给了我一个地址，我导航过去的。”

秦止戈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吴峰名下的那家贸易物流公司，注册地就在隆化矿场，现在乐平也提到了矿场。

“这么说，炸药也是从矿场拿的了？”

乐平急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被铐子拽了回去：“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炸药！张美智让我去取几样东西，其中有两个是灭火器。您知道，灭火器都是消防检查统一配发的，工作室一直按规定准备着。”

“你的意思是，炸药在灭火器里面？”

乐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开口：“是……我是偷偷看见的。他把废弃灭火器拆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圆形的塑料管和一个带两条线的小管子。当时我觉得不对劲，但没敢问。”

秦止戈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你刚才说‘当时’，也就是你在现场？你亲眼看到了？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完全不知情？”

“我……我以为那是他个人的事，谁知道那东西就是炸药啊！”乐平哭丧着脸，“他背着我做了那么大的事，我……我是真的没想到。”

秦止戈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回桌旁，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水，“啪”的一声把杯子放下。杯子晃晃悠悠站稳了，这一响当成惊堂木，明显震慑了乐平那颗脆弱的心灵。

“乐平，你拿我当三岁小孩子了吧？”秦止戈斜睨他一眼，“你刚才说你‘以为那是他的事’，你以为什么？灭火器里藏东西，这种反常行为你就一点不好奇？还有，你们工作室和矿场有什么交集，需要你一个金牌经纪人亲自去取东西？”

“他让去我就去了。您知道，当红艺人嘛，都有些怪癖。大家都是成年人，谁知道他要干什么。我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跑跑腿而已。”

乐平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秦止戈瞪着他：“乐平，你这话，自己信吗？”

秦止戈背着手踱了两步，忽然话锋一转：“你是张美智的经纪人，又是他老乡。张美智那蓝眼睛，是天生的，还是戴了美瞳？”

他其实不知道答案，就是随口一诈，可乐平紧紧抿住嘴，似乎在权衡什么。

他眼巴巴地看着秦止戈，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了。

秦止戈冷笑一声：“你最好不要抱着侥幸心理。如果张美智真拿你当朋友，他逃跑时就应该第一时间带上你，而不是让你留在这里等着被警察抓。他利用完你就扔了，你还想替他扛着？”

乐平呼吸急促起来，额角渗出细汗。他终于小声反问道：“您……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乐平低下头，声音又低又不情愿：“不是天生的。他爸是少数民族，生下他没多久就把他妈扔下了。他这张脸随他爸，我们才想着让他戴蓝色美瞳，往那个方向包装。”

“这么个混血儿？”

秦止戈冷笑一声。

乐平像是斟酌着用词：“您也知道，现在的粉丝就喜欢有异域风情的长相。他身材好，又会说话，我们一合计，就让他走高冷风情的路子。蓝色美瞳跟这个风格搭，戴上更出挑。”

秦止戈怒极反笑：“你们？你们是谁？”

乐平压下心底慌乱：“工作室是个团队，大家群策群力，一致觉得他适合这个赛道。”

秦止戈盯着他，没有急着追问。

他现在手里没有过硬证据指向乐平背后更高层级的人，不能打草惊蛇。

他顺着话头问：“那个对他砸钱追捧的女明星，知道他的底细吗？”

乐平低垂着头：“没让她知道。她们这种有钱女人，你越不搭理，她反倒越上赶着捧你。张美智对她们的心理拿捏得很准，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所以拍卖会上你给他做局，也是为了这个？”

“嗯，是。这样那些有钱女人就会觉得自己眼光好，更相信他，觉得他是潜力股。”

秦止戈无语地盯着他的发顶。

这些人为了利益，把自己包装成人见人爱的艺术新星和金牌经纪人。

可实际上呢？两个临江乡下来的普通小伙，所有光鲜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就仅仅是这些吗？”

乐平偷偷抬眼看了秦止戈一眼，只见他目光如炬，便抖了一下：“警官，我不明白您什么意思。”

秦止戈走到他面前，低下头，一字一句地说：“张美智这么大费周章，总不会只是想骗那些有钱女人送点礼物，买几张画吧？你们包装他，抬高他，让他接近那些有钱女人——这些我都信。可一个靠骗女人买画的工作室，需要用到炸药吗？”

乐平嘴唇哆嗦了一下。

“炸药是你去取的，东西塞进灭火器里也是你亲眼看见的。现在你跟我说什么都不知道？乐平，你觉得这话搁谁那儿能信？”

乐平嘴唇发白，肩膀微微发颤。

秦止戈盯着他：“我再问你一次，灭火器罐子在哪儿？”

乐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下头，声音又低又闷：“在工作室二楼安全门后面，和那些真灭火器搁在一起。他把空罐子混在里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不再出声。

秦止戈给老高发了条消息，让他带人去工作室二楼安全门后面把灭火器罐子全部取回来。

“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见过张美智身上有纹身？”

“他手腕上有个星星纹身……”

秦止戈脑子里闪过省厅那通电话：纹星星的那个新人，嗑药磕多了，人已经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