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西抬头看我，愣了一下，随后低笑出声。

“你这话，跟我媳妇一个调。”

“那说明你媳妇说得对。”我拍了拍那摞档案，“光发愁也没用，这工程可不小。干活吧，我陪你一起。”

我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直接伸手拿起他右手边那摞档案。

他没再推辞，只朝我点了下头，转过来，我们俩就这么一个念一个对地干起来。

我码着编号牌，心里犯嘀咕。

怎么瞧都不像普通笔误。

莫非执灯人里头混进了内鬼？

念头刚冒出来，我又自己否了。

要真有内鬼，那得是多大的窟窿，何况索西才说队里折了两个……

现在还不是和他聊这种猜测的时候。

屋里一时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几句低声交流。

时间走得很快，窗外光线从桌角移到门边，又渐渐暗下去。

索西做事很有条理。

每一张都要先抹平了边角，再按日期压进对应的夹层，换下来的旧标签全装在一个铁盒里，说是“往后别人要查这方面，也能更方便”。

我帮他按编号把档案码齐，动作虽不算慢，可跟他一比，就显得糙了。

不过抬一堆重纸卷我倒是好手，横竖只需要出点力。

“你倒适合做记录员。”索西瞥了我一眼，嘴角带着点笑，“比我见过的几个新来的都仔细。”

“得了吧。”我长出一口气，揉了揉后颈，“我对着纸发呆两分钟就躺下了。”

索西看过来，“累了？”

“不累。”我扭了扭手腕，“你能天天这样坐，我实在佩服。”

“习惯了。”他又转回去，指节在额角按了按，“有时候抬头一看，天已经黑透了。”

“索西。”我看着他，斟酌了几秒，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说认真的。设备的事你要继续往深里查，很可能不只是一本糊涂账。”

这段时间撞见的种种反常，再加上早些年摸爬滚打攒下的直觉，都在暗处朝我隐隐示警。

索西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我知道。其实根本做不了多少……但我站在了这里。”他低声说，“查出来的东西再不好，也总归有个说法。”

“……我们很多人，在决定加入执灯士的那天，就已经想过结局了。”

可人都是有限度的。

我沉默半晌，闭了闭眼，又睁开。

“需要搭手就喊我。”我顿了顿，“我是指……包括一些其他的。”

他紫水晶似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又沉下去。

“……知道了。”他轻声道，“多谢你，塞夏提雅。”

我拎起外套往身上披，准备告辞。

外头廊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执灯人站在门口，先朝索西点了下头，又转向我，面色不太好。

“塞夏提雅小姐，军士长。”

“怎么了？”

他走进来，声音压得低：“三日前进荒原峡谷的一队采药人至今未归。有人来报案，我们搜过一轮，只在泥里找到一只背篓，里面的药材全烂了。”

索西站起来：“几个人？”

“据报案人说是三个。峡谷从昨天起就罩着紫雾，那雾几小时就往外扩，今天已经扩了快半里。”

屋里静了下来。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外头不知哪来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桌上油灯的灯焰吹得往一边倒。

“要安排新搜索吗？”那执灯人问，“污染很严重，我们或许需要更多的……”

索西站在原地，背脊还是笔直的，可那肩我总觉得往下沉了一点。

“人手。”索西皱着眉，喃喃，“现在没有哪个队能抽出来。北线巡逻昨晚才刚刚补过，南边还有一个点在等换防。”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又移向窗外。

这会儿再抽出人去荒原，等于拆东墙补西墙。

可放任不管，污染迟早会危及周边，也会更难处理。

我想起遗迹附近的狂猎，万一……普通的执灯人很难处理。

“找人的话。”我语气平稳，“我来。”

索西和那名执灯人立刻转过头来。

“塞夏提雅，那里头很危险，我们不能再让……”他话说一半，卡住了。

“索西。”我走到他跟前，“深渊裂隙我处理过不少，这阵子也算有点经验。荒原那一片我平时巡逻就常去，地形不陌生。”

我顿了顿，“情况不对，我会及时撤退。”

索西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垂眼看桌上那罐腌菜，看了好一会儿，才又抬起来。

我们的目光在灯下对峙了几秒。

我终于笑了一下，放轻声音：“索西，我很合适。”

“我安排个弟兄跟着你。”

“行。”我应得干脆。

“就我吧军士长。”站在一旁的执灯人开口，“我进去过，对外围路线比较熟悉。”

“你才赶回来。”索西回头皱眉。

那执灯人哈哈一笑，“没事的军士长，时间紧迫，我更没有待着休息的理由。”

……

商量妥当从驻所出来，天已擦黑。

荒原方向吹来的风中带着股说不清的潮气。

还是又走深了一步啊……

我脚步微顿，指腹轻轻蹭过腰侧温热的晶体。

天际吊着一线残红，如同烧到末尾的火纸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