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有时候脱口而出的那些才是真心话。
而且,她有多难搞,她自己能不清楚吗。
半个月后,应老师因为多器官衰竭离世。
景绮和陈绿筠一起去了追悼会。透过应家亲戚的嘴,她们才知道应老师的女儿女婿,也就是唐栗知的父母十几年前便离婚了,应老师的女儿后来嫁了个德国老公,又生了个混血儿子,一家人常年居于海外。这次应老师突然发病离世,她因为已经加入外籍,需要时间办签证回国,甚至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应老师的葬礼略显简单。若按照本地风俗,葬礼的繁文缛节其实并不少,前前后后通常要撑满三天三夜。之后每隔七天还要烧锡箔。不过据应家亲戚说,应老师的女儿顺应新潮,上午火化、下午下葬,晚上一顿豆腐汤饭了结一切。
还说应老师的外孙女因此和应老师的女儿大吵了一架,叫她还不如别回来。
又说应老师的女儿骂应老师的外孙女贪财,趁着外公病重,居然将家中几套房产证都改成了自己的名字,还把外公的著作版权都抢走了。
谁对谁错,景绮和陈绿筠作为外人没法评判,但他们听得出来,唐栗知最近过得确实挺不容易的。
晚上临走前,景绮特意去了一趟临时搭建的灵堂找唐栗知。
小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香烛前折锡箔,夜里的风最萧瑟,顺着窗缝钻进来,把锡箔的灰吹成一片银沙。
“最近你辛苦了,要不要再休息几天。”景绮看着两眼乌青的唐栗知,不免动容。
唐栗知摇摇头:“其实还好,不累的。”说着“不累”,可她的声音却带了哭腔。
景绮拍了拍肩膀,安慰道:“别去想太多,有些人就是闲,喜欢评别人家的是非,不要把那些话放在心里。”
“嗯,我都习惯了。”唐栗知的眼泪却顺着流下来。
景绮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给她:“不哭了,小唐。你哭了一天了,太伤身体了。你外公最疼你,说不定现在就在你旁边,你让他怎么放心离开。”
“我……我就是想不通,外公怎么会抑郁成这样,他要是没有任性停药,还能活很久的啊……我怎么一点儿都没发现。我一直以为我们三个人生活得很开心啊,我会带他们出去吃饭、喝咖啡,还一起去迪士尼。我以为外公外婆会陪我很久的……所以这些都是我的幻觉,外公没有我想的那么幸福,我这个外孙女当的也并不好……”
景绮张了张嘴,想要劝什么,却先尝到了眼泪的滋味。
人总在年轻时把自己想得太伟大,实则连最亲近的人都影响不了一分。
每参加一次葬礼,就会觉得自己又衰老了一分。
这一晚,景绮难得没有工作,也完全没有工作的心境。她在电视综艺的背景音里,回想起中学时代当应老师学生的点点滴滴——应老师总是敦厚、治愈,容忍着她所有的奇思妙想。又想起去年见应老师时,她是那么志得意满、大言不惭:“老师你等着,我先攒几部电视剧经验,到时候把你的小说也翻拍成电话剧。”
原来有些东西是等不到的。
景绮想到脑容量告罄,稀里糊涂地在客厅里睡了过去,直到被冷醒。可怜的她,因为不想一个人睡,愣是抱了床被子挤到了Kingsley的房间。
Kingsley童言无忌,眼睛一睁看见景绮在身边,大喊:“妈妈你肯定是做噩梦了!”
“谁做噩梦了?你以为我是你啊,一做噩梦就要妈妈陪睡。”
“哼,不听不听,就是就是!妈妈不承认,妈妈明明和我一样!”
景绮才没有无聊到和幼儿园小孩子去辩论,她一把将Kingsley拎起,丢去卫生间洗漱。
打开手机才发现,昨天晚上姚佳乐给她打过语音电话。
因为她没接,他又发了好几条60秒的语音。他刚接到一个中外合拍的科幻片项目试镜,主要讲AI仿生人,拍摄团队之前还拿过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姚佳乐在语音里兴奋地说了一堆。
而景绮听完只有一个念头——那她以后是不是也不用给他留什么角色了。
幸好最后,姚佳乐还留了一句:“你那个民国剧什么时候开始选角啊?”
时间确实有些紧迫。景绮打算在今年的上海电视节正式官宣这部极具实验精神的《千金斗》,然后抢在其它同行之前,第一个完成制片。
《千金斗》的灵感来源于剧本大赛的作品,大赛最后一轮是命题作文,所有入围选手需要以民国千金为主题。
评审过程中,景绮突发奇想,为什么不能把十个精选剧本放在一个电视剧里——真千金、假千金、AI赛博千金,重生、系统、纯土著,然后最终章是所有千金从各自的剧本里挣脱出来,重新开始厮杀……
至于拍摄,景绮打算作为新锐导演的竞技场,一个剧本、一个导游、一个风格,以便调动观众的期待。
以免创意泄露,《千金斗》对外仅仅说是剧本大赛项目,来试镜的演员也只能拿到一两段相关台词。
景绮看了一整天00后的帅哥美女,再撞见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人老珠黄、岁月磨人。
她用清水拍了拍脸——罢了,现在老不老的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好好做剧、做出好剧!
“嗯?”景绮看见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绮总,好久不见呀!”胡迪非常单纯活泼地冲景绮招了招手,他甚至很贴心,还扯了张纸巾给景绮擦手。
“你来试镜?”
“嗯,乐乐哥说这个角色还挺适合我的,他鼓励我来试一试。”
呵,不提你乐乐哥会死吗。景绮微微一笑,迈步子的频率都比平时高了一些。
“欸,绮总,乐乐哥刚刚说他的航班延迟了,估计赶不上今天的试镜。”
“是吗,那还挺遗憾的。”景绮推开选角室的门,立马使了个眼色给唐栗知,唐栗知很识相地挡在了胡迪面前,“你好,试镜需要去对面等待一下哦。”
“小唐,看看等候室的水和零食都还够吗?不够的话给大家添一点。”景绮贴心地交代了一句,毕竟有些人嘴巴太闲,净说些她不想听的。
然后她打开选角表,翻到后面几页,找出胡迪的名字,直接画了个大大的叉。
真是抱歉呢,她爱一个人未必会让他火,但讨厌一个人绝对会让他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