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闻言坐直了身子:“什么事?”
伊芙琳理了理思绪继续道:“准确地说,有两件事情都很奇怪。第一,我在进入马戏团之前观察过这里的布局。我们现在身处的表演区是场地中央最大的帐篷,你们之前所在的后台是它周围一圈小帐篷搭出的空间。以马戏团大门和中央帐篷入口形成的轴线为中心,整个马戏团的格局是完全对称的。按理说,后台入口也在这条轴线上,因此入口通往两侧的通道应该等长。但实际上,我来找你们时是从入口右转,往前走了大约十几米。可左侧的通道一眼就能望到头,最多不超过三米。也就是说,在左侧通道尽头,存在一个完全封闭的、没有入口的隐藏空间——我怀疑那就是奥兹的房间。”
迈克尔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伊芙琳有些无力地捂脸,试图从脑海里搜刮出不满十岁的小孩能够理解的词汇进一步解释这一推理【注1】。反倒是迈克尔伸手握住她的手,打断道:“没关系,伊芙琳,我相信你的判断。你只需要告诉我下一步怎么做就行了。”
“呃……感谢你的信任?”伊芙琳对自己的判断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本打算征求迈克尔的意见,没想到他把决定权交给了自己。她颇不适应地挠挠头,顺着原本的思路往下说:“好吧,如果那是奥兹的房间,稻草人的脑子和樵夫的心多半也在那里。我怀疑房间的门被奥兹用魔法隐藏了起来,不过既然我们拿到了银鞋子,出入房间也不成问题……”
迈克尔听至此处,激动地便要跳起来,低声欢呼:“那我们还等什么!我们去奥兹的房间拿到脑子和心、然后赶回后台和他们汇合,这样就能在西方巫师回来之前离开这里了!”
伊芙琳急忙按住他:“等等,你想过没有,既然西方巫师取代奥兹成了马戏团长,他很可能也占用了奥兹的房间。我们现在过去,要是正好撞上他怎么办?”
经她提醒,迈克尔意识到是自己过于急躁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重新坐下,问:“所以,我们必须趁西方巫师在后台或者上台表演的时候才有机会进入那个房间?可我在动物表演期间必须上台,不如我现在把银舞鞋换给你,这样你就有更多时间行动了!”说着便要把鞋子脱下。
伊芙琳不得不指出:“严格来说,你现在不再是动物了,恐怕我们还得想办法弄头狮子到后台替你上场。”
迈克尔脱鞋的动作一滞,听完伊芙琳的话,他又默默将鞋穿了回去。他没有抬头,伊芙琳只能看见礼帽下随着他讲话微微颤动的卷发:“伊芙琳,在这一周里,我几乎把马戏团所有能去的角落都走遍了,我们要到哪里去弄一头狮子呢?如果乔……如果西方巫师回到后台找不到我,他一定会非常、非常生气,你绝对不会想要看到那个场面的。而且,我也不想樵夫和稻草人因为我被迁怒。”
伊芙琳听出迈克尔声音中的颤抖。说到底,一个小孩子无端被困在无法逃离的马戏团整整一周,唯一认识的人只有自己的父亲,然而父亲不仅认不出他、还和现实里一样打骂他,他所承受的困惑和压力,一定远甚于被命运女神告知过此行目的的伊芙琳。伊芙琳有一瞬间想将前因后果都告诉他,却绕不开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她是为了扭转迈克尔早逝的命运才进入这个梦境的,她更希望他对自己原本的生命轨迹一无所知,仅仅行在(可能存在的)被改写后阳光普照的坦途上。最终,她只是轻轻伸手揽住迈克尔的肩膀,柔声道:“别灰心,就像我说过的,我不会让你爸爸伤害你。至于那头狮子,我至少能想到两个办法:首先,如果樵夫和稻草人那边没有意外状况,那么金帽子还剩下一个愿望,我们可以用银鞋子回到后台,然后用金帽子的魔力把你变回狮子、或者召唤一头狮子来代替你。介于二者实际效果相同,我会推荐后一种方案,这样我们还能一起行动。其次——这就是我刚刚想说的第二件奇怪的事。我现在开始怀疑,之前‘占卜的作用是告知我们奥兹下落’的推理到底是否正确。我本以为「魔法师」牌会给出一些线索,因为它的名称直接指向奥兹。但占卜师只是复述了这张牌的一般牌义,这有两种可能的解释:其一,占卜结果的确隐含了奥兹的下落,可我们没有找到正确的解读方式;其二,占卜其实与奥兹的下落无关,而是像金帽子和银舞鞋那样,为我们提供探索这座马戏团的能力。”说至此处,伊芙琳拿出属于自己的三张牌,将「力量」牌放在最上方,指尖点了点手里的牌继续道:“占卜师为什么要把我们抽到的牌送给我们?一副塔罗牌一共七十八张,缺了三张以后整副牌都不能再用。对她而言,岂不是每做一次占卜就得换一副新牌?哪怕这不是现实世界,这也太不合理了。除非,这其中隐含着某种‘必要性’。”她抬手做了个引号的手势,“预言并不长,就算她没把牌给我们,我们也不会忘记预言的内容。所以我推测,‘牌’的实体才是关键。占卜师说过,「力量」牌上的狮子指代的是你。那么,如果把塔罗牌当成类似金帽子和银舞鞋的魔法道具,我们能不能以某种方式将牌中的狮子召唤出来,让它代替你去完成表演?”
伊芙琳不知道迈克尔是否完全理解了自己的话,但他也许是听懂了,也许是被她镇定的语气所安抚,终于从膝盖间抬起头来,答道:“唔,这两个方案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现在用掉金帽子的最后一个愿望会不会太早了?即使我们进入奥兹的房间、找到了线索,如果到时出现了什么非得用魔法才能解开的谜题,我们又要怎么办呢?”
伊芙琳惊讶于迈克尔如此快地冷静了下来、甚至能顺着她的思路推演下去,不免为他流露出的早慧感到更加心疼。她宁愿他像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那样,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场。好在迈克尔背对着她,没能看见她脸上闪过的悲伤。
然而这不是一个适合感慨的好时机。伊芙琳迅速收敛情绪,整理好表情,赞许地拍了拍迈克尔的肩膀:“我和你想的完全一样。因此,我个人更倾向于认为塔罗牌也是一种魔法道具。否则,靠仅剩的一个愿望和银鞋子,我们很难和拥有魔法的西方巫师抗衡。”
“可是伊芙琳,即使我们猜得没错,你知道这些牌该怎么用吗?”迈克尔不无担忧地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