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萧启走到床头把热水瓶放下,朝夏枳南的方向倾了倾身。
深黑的瞳色在窗外金橙色的夕阳衬托下,带着深情的温柔。顾萧启薄唇轻言:“好些了吗?”
两人距离很近,这声音低而沉,仿佛就在耳边轻拂。
夏枳南张着嘴巴,眨了眨眼,像是有些着了相,唇齿翕合准备说些什么。
“萧启回来啦!”
卫珍刚巧从卫生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珠,看到顾萧启熟络笑道:“是不是很多人排队打水?”
顾萧启收回视线,直起身,偏身回头看向夏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说:“不多,就一两个人。”
夏枳南看看夏母,又看看顾萧启,一脸疑惑。其实从看到顾萧启出现时,他就已经满头问号。
他想问为什么顾萧启会在这里?而现在看到这两人的对话,他更好奇顾萧启和夏母才见过两面,却像很熟悉的样子?
感觉这一觉睡得绵长,好像把很多事情都错过了。试图从他们身上看出点答案。
卫珍看出他的困惑,解释说:“你高烧昏迷过去,是萧启送我们来医院的。”
她看着顾萧启,眼神溢笑又露出一丝歉意,道:“因为一时间急慌了头,都忘了可以打急救电话,麻烦你了萧启。”
顾萧启笑言:“不麻烦,能想到我,说明阿姨信任我。”
卫珍眼角笑纹加深,有些意味深长。
夏枳南眨了眨眼,抬头去看站在窗边的顾萧启,眼神有些惊愕,带着些不好意思和觉得有些歉意。
夏枳南害怕别人会感觉到困扰,所以他总是能自己做到的就尽量不去麻烦别人,默默承担接受所有。时候会觉得很累,很难受,但这样别人就不会感到困扰,就不会讨厌他。
而他最不想麻烦到的人,是顾萧启。
他不想让顾萧启觉得困扰,不想让顾萧启讨厌他,但是现在他好像搞砸了。
夏枳南眼神望着顾萧启心有戚戚然,但从卫珍的角度看去,他的眼神赤裸裸,就像是暴露出着迷的呆愣。
卫珍不想拆穿自家儿子傻样,但也觉得有些好笑的抿唇笑着,轻咳了下提醒。
夏枳南闻声回了神,朝她不尴不尬看了眼,眼神是愧疚茫然,但很快便低头掩饰,手不自觉地刮右手背上的医用胶布。
又见那低垂头顶的两个发旋,卫珍微微一怔,望着出了神。
想起夏枳南十七岁高考刚结束的那年夏天,他坐在垫着白色针织布的沙发上,也是这样低着头,扣着中指上因写字磨出的茧。说他喜欢上了一个男孩。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男人为什么会喜欢男人,人怎么可能会喜欢跟自己同样性别的人。当时听到这句话后,她就如五雷轰顶,久久无法回神。
只觉如此违反常理,违背人伦得无法理解。
从小到大,夏枳南从未让她操心难过,有时候乖巧懂事得不似同龄小孩。但她没想到,夏枳南青春期的“叛逆”的会以这样的方式。
她失声恸哭,在泪眼朦胧里,她看到夏枳南一直低着头,眼睛被额发遮掩,不敢看她的神情。
那身影就像一截落寞的剪影,似是愧疚,似是不舍,但更多的还是回避。
回避她的眼泪,回避她满眼的失望。
后来,夏枳南被他爸赶出家门,过年也未曾回家。
她偷偷背着他爸去见过他,她还记得话别时,说了一句酝酿许久的劝告。那就是这条路很难走,没有人能理解,所有人都会戳着他的脊梁骨,让他永远直不起腰堂堂正正生活下去。不要再走歧途。
当时,夏枳南低头不语,未曾回答。
但没想到,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就发生了许多事。
入狱。车祸。债务。
这些年,他们都不再提起他喜欢男生的事。
并非故意缄默,也并非故意选择遗忘。
只是因为经历过生死后,明白在死亡面前,好像所有一切都不过是安适如常的小事。
虽然一开始,她和夏枳南他爸还会觉得别扭,茫然,但这些年都慢慢想开了。
喜欢女孩也好,喜欢男人也罢。如果能相伴一生走下去,好像也是一种幸福,那何必计较另一方是男是女呢?
想通这些后,曾经的顾虑和担忧也就不是阻碍的理由,那句劝告,也有了她的答案。
过去了这么多年,这个世界也还没有那么宽容,这条路也还是那么难走。
那……就让他们陪阿南一起走吧!
从回忆中回神,夏枳南仍低着头,就像夹缝中的孤兰,藏在里面无人窥探。
就像当年向她坦白后,回避她的神情时一样。
她的阿南,又在回避什么呢?
卫珍心下划过一丝说不出的心疼,但并未表露,按下不表。
看着夏枳南的小动作,发现那医用胶布已被刮起一角,现在捏起往下拽就可以撕下来。她刚想要制止这个动作,却已有人捷足先登。
夏枳南的右手被横伸过来的手覆盖轻握,那只手很好看,手指瘦长笔直。靠过来时一阵轻风拂过,带着香茶花的味道,有种阳光晒过后的温暖。
头顶传来顾萧启低沉的声音,说了句:“别撕。”
夏枳南茫然抬头,看见顾萧启侧着身,面朝他的方向,喉结下的黑痣就在眼前,清晰可见。
顾萧启修长的手指动作轻柔,把那张翘起的胶布抚平,重新贴好,说:“刚拔完针,针孔容易细菌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