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芦国遥安。

春末的雨落得很急。清和殿的窗扇被风吹得轻轻作响，檐下积水顺着青瓦淌落，滴在阶前的石砖上，渐渐洇出一片深色。

殿内的烛火燃了一夜。

萧吟坐在御案前，手边放着几份从工部送来的旧卷，他已经看了很久。

那些卷宗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细看的地方，大多记着某年某月何处修缮了道路，何处因失火损毁了屋舍，或是哪家府邸奉旨迁离，原址又作了什么用途。

桓安侯俞野的名字，只在其中一份残卷里出现过一次。其余的，便只剩下一些含糊不清的字句。

“就这些？”萧吟将卷宗合上。

跪在殿中的官员额角渗出细汗：“回皇上，工部旧档确实只剩这些。臣又派人去了刑部、户部，连旧年京兆府留下的案册也一并查了，实在……”

“实在什么？”

“实在找不到更详细的记载。”

萧吟没有说话。

那官员迟疑片刻，又道：“当年桓安侯一案，原本便是奉旨删去的。如今隔了这么多年，许多经手之人都已不在人世，纵使想查，也……”

“朕知道。”萧吟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早在多年前，槿国的俞暮南初露锋芒时，他便曾因朝中一句无心之言，暗中命人查过桓安侯。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几乎已经从芦国的史册上消失了。

冬鱼之谋。

山海般高的卷宗里，竟只剩下这样四个字。

再后来沈牧仪也查过。两人当时都觉得奇怪，却始终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如今俞暮南死了，那个隐藏在槿国丞相身份之下的俞霖也终于死了。

萧吟原以为，这桩旧事总该有个结果。可他没想到，自己身为一国之君，想查一件发生在父亲在位时的案子，竟会如此艰难。

“下去吧。”

那官员如蒙大赦，忙不迭退了出去。

萧吟独自坐了一会儿，重新翻开工部残卷，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他一行一行看过去，忽然在其中一处停住，那是关于桓安侯府失火的记载。

当年府中家仆被遣散，户部奉诏清点人数，唯有一名童子不见踪迹。后来有人在城外寻见尸骨，又恰逢附近失火，毁了栈桥。萧吟记得沈牧仪曾经提起过这一段。

彼时他们尚不知道俞暮南便是俞霖。

如今再看，倒像是有人费尽心思，想让一个本该活着的人永远死在卷宗里。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人可以被杀死，名字可以被删去，连一座府邸也能烧得干干净净。可若是那人偏偏活了下来呢？

萧吟将残卷放下，窗外雨声渐缓，他想起自己年幼时，曾在父亲书房外听见过一场谈话。

那时候他不懂大人们为何如此慌张，只隐约记得有人说，俞家的那个孩子逃了。腿已经打断，却还是逃了。

父皇听完，许久没有说话。后来那人又说了什么，萧吟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父亲当时的声音，冷得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继续找。”

原来那时候，父皇便已经知道俞霖尚在人世。萧吟垂下眼，许久，他才吩咐殿外的人：

“去沈府，请沈牧仪进宫。”

……

槿国，渭城。

丞相府里已经换了一批人。俞暮南死后，金韫下令清查其党羽，原本依附俞氏的官员有的主动投诚，有的闭门不出，还有些人趁乱逃离了渭城。

俞霖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自然不是死了一个他便能尽数拔除的。不过至少如今，金韫已经能够将自己的旨意送出宫门了。

这便是一个好的开始。

俞溱杨站在丞相府西侧的旧档库前，看着侍卫将一只木箱抬出来。

“这是最后一箱？”

“回大人，暗格里已经清空了。”

“打开。”

木箱里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几册手稿，几封旧信，还有些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材。

俞溱杨随手拿起一本册子，封皮上没有题字。翻开第一页，却见上面记着一个女子的名字——陈阑意。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他继续往下翻。

俞霖曾藏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与陈衔清极为相似。他从前只知道陈阑意是俞霖年少时的未婚妻，却不知她的死竟还另有隐情。

俞溱杨继续往下翻。

册子里记着一种毒，毒性不烈，初时甚至难以察觉，待药力侵入脏腑，便使人日渐衰弱，昏睡不醒。这是他知道的，当初俞霖命人研制这种毒时，他便已察觉其中蹊跷。后来偶然发现清珀鸣忧与此毒有关，才设法将这四个字递给了柳静姝与沈牧仪。

只是彼时他尚不清楚，这味药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如今再看，倒是明白了几分。

后面数页，记着不同的解法。有的只可暂缓毒势，有的能使人短暂清醒，却不能根除。

直到最后，出现了四个字：清珀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