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8.
李招娣嫁被自己的父亲卖到了许家给他家病怏怏的儿子冲喜,许家在望槐村算得上是村里的大户人家,在别人还在住砖瓦自建房、屋后用木枝篱笆把一块土地围成小院的时候,许家住的是白漆青瓦大院,长长的石台阶一路从院口铺的四通八达,森森如人的脊柱。
她被安置在一处偏远的小院,墙角充斥着泥星与土痕,杂乱的摆放着半坏不坏落满了灰的扫帚、断了条腿的桌椅,还有换下来的旧木板。
院子很潮,除去一条连通房间门的小道两侧都是潮湿松软的土,苔藓鼓鼓囊囊的在这里蔓延,每一颗苔粒都撑的滚圆,薄薄的一层皮下裹着淡绿色的汁液。
李招娣没有见过李家少爷,她就稀里糊涂的被一众人压到了村里那颗姻缘树下,穿着繁琐的束手束脚的大红嫁衣跪着,听村里老人嘴里低声念叨的祈语。
那些话在李招娣的耳朵里格外晦涩,通篇的呓语洋洋洒洒横铺在她眼前,李招娣只从那密密麻麻的不认识的话语里分辨出两个字——“贞矩”。
两侧是如同江湖骗子做法般悬挂燃起的灯笼,混杂着油腻腻的腥甜气息,,闻的李招娣有些恍惚,待回过神时一切就都结束了,她又回到了那处僻静小院,
不可以出门,也没人会来和她说说话。无聊时只能蹲在院子里,用手摆弄着那些青苔,看着从地里冒出的几条白色小细虫钻进钻出,以此来打发时间。
时间久了李招娣愈发的闷,她挤破了一颗已经长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青苔,看着绿色的粘液淌在她的手心,浑浊的液体里漂浮着几粒黑色的小点,肉眼可查的在汁液里晃,有些已经变成了头发丝粗细的黑色短虫。
小院里的白色细虫越来越多,从之前的犄角旮旯里翻出几条,变成了湿润的土地里随手一翻就翻滚着成团出好几只,大部分的虫只有手指长短,极少的一部分营养旺盛,有了如手臂般的远。
李招娣琢磨不清发生这些变化的缘故,只当是院里潮湿,她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许砚书的。
那扇一直被挂着粗铁链上着锁,只有送饭和取血的时候才会打开的门被推开,斜斜的照进一抹阳光,和谢晨阳的晚霞不同,许砚书带来的朝阳有些发冷。
他浑身清瘦,肤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呼吸声有些重,看起来走多了路都会止不住喘息,青色的血管映在他露出的一截手腕上。
李招娣没见过他,却下意识的抬起自己泛着黄的手腕,向来者露出满是扭曲红痕的手腕,结疤的地方狰狞的像是杂草丛里的山蛇,有些地方还尚未愈,她愣愣的开口:“今天也是要一盏吗?”
许砚书的目光接触到那块皮肤,像是被烫到般缩了回去,他试探的把手抚上李招娣凹凸不平的腕,眉头下意识撇起,问:“疼吗?”
随即沉而又沉的摇头,问的全是废话。
他扫视了下这里的居住环境,轻拽着李招娣的衣衫,把她引到了一处石凳,安置好后自我介绍道:”我是许砚书,你的……”
那个词翻来覆去卡在他嘴边,可就是顺不下去,倒是李招娣接受良好的点头:“我知道,你是我丈夫。”
“所以你好了是吗?”她问。
许砚书点头,回应:“你受委屈了。”
“我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从小身子骨弱,前段日子又总在镇上,学业有些忙的连轴转,有些亏空外带这么多年积压下来的小毛病,一桩桩一件件叠在一起这才给自己累倒。一连病了三月,前些日子还晕了几日,刚能下地就听说了这件荒唐事。”
“你走吧?”许砚书一时说的义愤填膺,双手忿忿的拍向旁边的石桌,惹的又一阵咳嗽,激的眼尾带红:“我带你走,送你出去,我听说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我把你送过去,你们去镇上、去县里,别的地方,远离这座畸形的村子。”
169.
陷入回忆的李婉秋摇摇头,带着些惋惜:“可惜最后他还是没带我逃出去,他食言了。”
“不过我在你们给我的故事里看到了另一个答案,或许他只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又或许他的消失就像是她一样,不是不想,而是被裹挟着被迫错过,是真的做不到。”
李婉秋伸手指向了许雨桐,那个“望槐村”里教导还小的李婉秋说要带她逃出去,却因为时间流逝不能把控而最终消失在李婉秋世界里的人。
许砚书自小被送去镇上念过书,虽然大道理懂得不多,小的观念却记了不少,他也清楚,村里逼迫一个风华正茂的姑娘嫁进夫家时不时的放血是不对的。
可这么零星几点念过书的年轻一辈扳不过来他们沉积已久的观念。
这座村子就像是生锈卡住的齿轮,每一个齿槽都咬合的很紧,那些反抗与辩驳,每一个试图改变现状的举措对于这套自成一体的庞然大物来说都不值一提,它甚至算不上机械的润滑油。
他们的力气太微渺,推不动,错不开。
嫁入许府的李招娣心底的那颗种子好像随着许砚书的话裂开了口,浅嫩的根探出头,向着湿润的土地深处蔓延。
“当真吗?”她哑着嗓音问:“不是诓我,也不会把我往骇人的贞矩庙里送?”
得到许砚书的再三保证,她身上那消极的死气沉沉的暮气消散许多,连带着院落都不再那么潮湿压抑,闷的人上不来气。
许砚书打量着她,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是好奇:“你看起来和村里其他姑娘们不太一样,像是多了些……”
他形容不上来,倒是李招娣自然的接上了话:“我念了些书,好吧,也不算是我念的,有人告给我的。”
“他说呀,学校教了他们平等,说人要自由;还说正因为一年有四季变化,所以春去秋来一棵树长叶、落果、变成枯枝,最终又回到起点,于是老树开新芽,枯木又逢春。”
说起谢晨阳,李招娣嘴里仿佛有数不尽的话要说,连眼尾都带上了笑意:“我特别喜欢他教给我的一句话,说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说是形容坚韧的。”
“所以呀我就想,如果人有下辈子的话我就不当人啦,当一个人太累太累了,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做早饭,要砍柴挖野菜,要干怎么都做不完的家务活,难得遇到一个看着欢喜的还要因为各种原因错过,到最后成了家每天还要被放血。”
“如果如果,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想当一株小草,每天迎着暖洋洋的太阳,吸收着来自天空的雨,和各种山雀、野兔、土里劳作的小虫子做朋友,多好呀。风刮了不怕,火烧也磨不灭,等到新的春天我又‘逢春’的从地里冒出了头!”
李招娣笑嘻嘻的说,语气里充满了憧憬,好像当一株没有生命的野草在她看来真是什么很幸福的事。
许砚书被她的笑容感染,竟也觉得身体舒适了起来了,整个人像是化作了春天里的一株绿草,迎着风舒展躯体,他指尖轻叩了几下石桌,戳在绒绒的绿苔上,指缝里沾了几滴带着黑点的汁液。
“那你得换一个名字了,”他笑道:“毕竟你要去当坚韧的小草了,这可是新生活,刚出生的小孩都会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我想想……叫李婉秋怎么样?”
“婉字就是说你很美好,秋就是秋天的秋,你看……这么写。”许砚书从地上拾起一根潮湿的小木棍,一笔一画的在泥地上写着,一边写一边嘴里不停:
“婉秋婉秋,外表柔和、内里有韧,很衬你。看起来是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的草,却有摧而不绝,安静蛰伏,待到时机来临焕发新生的力量。”
李招娣听不太明白这么多,只觉得这个新名字应该是要比“李招娣”寓意好的,毕竟那可是用了【秋】字。